所有人的呼吸聲在這句話之後頓了一拍。
劉磊顯然沒想到她會直接承認,愣在原地。
楚禾把鐵鉗插進腰間,走到廠房中央,
走到那排編織袋和密封桶前面站定了。
"末世降臨前兩天,網上就有了異常徵兆。
飛鳥大規模遷徙,家禽莫名死亡,
沿江區域蚊蟲異常聚集,
氣象台報告大氣層高空輻射帶波動。
這些新聞你們都能搜到,
發布日期是6月12號到6月16號。"
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屏幕已經沒信號了,但相冊里截的圖還在。
"我學的是食品科學與工程,
四年課程有一半跟食品安全和毒理學有關。
看到那些新聞的時候我判斷會出大事,
具體多大我不知道,但我決定先囤物資。"
"所以你花了兩天時間把這些東西全買了?"
男人的語氣里還帶著一點質疑,但聲量已經降了半截。
"花了三天,把銀行卡里的錢全花光了。"
楚禾把手機收回口袋,
"你可以說我運氣好,判斷對了。
你也可以說我杞人憂天碰巧蒙對了。
怎麼想是你的事,但事實是這些東西現在就在這裡。"
她走到角落裡拿起一個搪瓷碗,
從高壓鍋里舀了一碗還冒著熱氣的裂紋蔓果肉粥,端著走回來。
粥的熱氣在偏綠的光線里裊裊地升,
金黃色的果肉塊沉在稠白的米湯底下,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烤栗子和蒸南瓜混在一起的甜香。
男人的鼻翼動了一下。
楚禾端起碗,自己喝了一口。
"這碗粥的主料是圍牆外面那些紫色的變異果實。
你們路上應該見過,到處都是,
拳頭那麼大,紫色的皮,一串一串掛在藤蔓上。"
方國強聽到這話眉毛猛地跳了一下,
旁邊好幾個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楚禾把碗放在面前的密封桶上。
"去皮,高溫蒸煮四十分鐘,可以安全食用。
熱量是壓縮餅乾的三倍多,
一顆果子夠一個成年人撐半天。"
廠房裡沒有人說話。
方國強盯著那碗粥看了三四秒,喉結滾動了一次。
楚禾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
"你們路上餓了三天,經過了多少這種果子?
成千上萬顆,到處都是。
沒有人知道能吃,所以沒有人敢碰。"
她用手指點了點碗沿。
"我知道哪些能吃,怎麼處理,吃了會不會死。
這就是我的價值,也是你聽我安排的原因。
我不管你信不信我這個人,但你信你自己的肚子。"
男人站在原地,
眼珠子從碗上移到楚禾臉上,又移回碗上。
他的嘴唇動了兩下,
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坐回了原來的位置。
方國強在旁邊清了一下嗓子,打破了沉默:
"行了老劉,人家說得在理。
餓了三天你還在這兒挑事,先吃飽了再說別的。"
楚禾沖錢麗紅點了下頭。
錢麗紅從廠房裡端出一口大鍋,
鍋里是煮好的裂紋蔓果肉粥。
十九個人里有十四個猶豫了幾秒之後接過碗吃了。
第一口下去的時候,有三四個人幾乎是同時愣住了。
那個帶著眼鏡的老阿姨把勺子從嘴裡抽出來,
盯著碗裡金黃色的果肉塊看了兩秒,
又舀了一勺放進嘴裡,嚼了幾下,眼眶紅了。
三天沒正經進過食,
嘴裡含著的溫熱的、甜糯的、帶著板栗和烤紅薯香氣的粥,
那種味道直接把人從懸崖邊上拽了回來。
剩下三個是看著別人吃了沒事才敢碰碗的,
端著碗左看右看,一小口一小口地試。
最後兩個死活不肯吃,其中之一就是姓劉的男人。
他坐在角落裡,
從雙肩包里翻出一塊已經壓碎了的餅乾,
抖著手從密封袋裡捏出碎末往嘴裡送。
楚禾掃了他一眼,沒管他。
姜瑜走到楚禾旁邊,遞了杯熱水過來:
"他萬一鬧事怎麼辦?"
楚禾接過水杯,目光從男人方向收回來:
"他包里的餅乾最多還能撐一天,撐完了自然就不鬧了。"
"他剛才那些話有人信了。"
姜瑜往人群方向偏了偏下巴,
"你看坐在最裡面那個穿紅衣服的女人,
吃粥的時候一直在拿餘光看你,表情不對。"
楚禾看了一眼。
穿紅衣服的女人三十歲上下,
頭髮紮成一個松垮的馬尾,
確實一直在低頭吃粥的間隙偷偷往這邊瞄。
"先記著,"楚禾喝了一口水,
"等她自己冒出來。"
吃完粥之後,人群的情緒明顯穩了一大截。
有熱乎的食物下肚,人的攻擊性會下降至少一半。
這條規律楚禾前世在據點裡驗證過無數次。
她讓方國強把新來的十九個人挨個做了登記:
姓名、年齡、特長、身體狀況。
方國強拿著一支鉛筆和一張從倉庫翻出來的舊列印紙,蹲在地上寫。
五個成年男性:方國強,四十二歲,物業經理。
趙德彪,四十六歲,超市保安,左臂被咬傷。
劉磊,三十一歲,無業。
張鵬、周毅,二十五六歲,
一個是外賣騎手,一個在工地上開過塔吊。
七個成年女性里有一個叫周大姐的退休教師,
五十三歲,以前在社區食堂幫過廚。
還有一個年輕女人叫林芳,做過兩年護理員,
姜瑜聽到之後眼睛亮了一下,多問了她兩句。
三個老人里坐輪椅的那位叫孫伯,六十四歲,
雙腿在撤離途中被變異灌木的根絆倒摔斷了右小腿脛骨,
姜瑜初步檢查之後判斷是閉合性骨折,
用鐵棍和綁帶做了臨時固定。
四個孩子,最大的十一歲,
最小的那個抱在懷裡的才八個月大。
楚禾把登記表看了一遍,心裡默算了一組數字。
二十七個人里,有完整勞動能力的成年人大約十五個。
半勞動力四到五個。
完全沒有勞動能力的老人、傷員和幼童加起來八個。
一比三,每三個人里只有一個人不能幹活。
她把登記表折好塞進褲兜里,走到院子中央。
"錢然。"
錢然從門框旁邊站直了身體。
"從新來的人里挑兩個能幹活的,
下午跟我出去,圍牆外面有活要干。"
"幹什麼?"
楚禾指了指圍牆根部那層密密麻麻的帶刺藤蔓,
"鐵刺藤,它能扦插繁殖,
我要把它往大門方向引一圈,在圍牆外面形成第二道防線。
天黑之前必須完成。"
錢然看了一眼圍牆外面的方向,
「為什麼這麼急?」
楚禾的目光越過圍牆頂端,
落在北面天際線上那幾縷尚未散去的黑煙上。
"因為來的可能不只是人。"
錢然聽後眉頭緊緊皺起,沒再問什麼,
轉身走進人群里,拍了拍張鵬和周毅的肩膀。
兩個年輕人對視了一眼,站起來跟了上去。
楚禾最後看了一眼圍牆北面的天際線。
黑煙比上午更濃了,
從三縷變成了五縷,位置也更近了一些。
苗苗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她身邊,仰著臉看著同一個方向。
"楚姐姐,"
苗苗的聲音很輕,小鼻子皺了一下,
"聲音越來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