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明活下來了，
但楚禾非常清楚，這完全是一次撞大運的僥倖。
如果在下一次常規採集任務中，
大家遭遇的變異獸攜帶的毒素髮作得再猛烈哪怕一丁點，
或者搶救時解毒藥劑起效的速度再慢上半分鐘，
那據點外頭的荒地上毫無疑問就要多添一座新墳了。
當天傍晚時分，會議室里。
沈越、周岩、老鄭、老方、劉磊，
再加上剛從醫務室騰出手的姜瑜，
這幾個撐起據點運轉的核心骨幹全都在長桌兩邊坐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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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禾拉開最靠門的椅子坐下。
「各位，今天的突發流血事件就是一個明晃晃的嚴重警告。」
楚禾的視線從在座每個人的臉上依次掃過去，
「說實話，前陣子咱們這幫人過得太順風順水了。
必須認清一個事實，這附近區域變異獸的整體危險等級，
在那場莫名其妙的變異因子餘波過後，已經全面躍升了幾個台階。
咱們之前仗著人多勢眾，
在變異林邊緣碰到的基本全都是初級變異體。
像那些腦袋裡只有一根筋、受了傷只會低頭亂撞的生物，
攻擊路數單調得連周岩都能閉著眼睛躲開，
它們對大伙兒生命的真實威脅其實相當有限。」
周岩摸了摸下巴上冒出來的胡茬，
「楚禾這話是一點都沒摻水。
張鵬那幾個滿身是血的小子把大明抬回來的時候，
結結巴巴地跟我把遇襲經過學了一遍。
這隻差半口吃掉大明的巨蜥，那絕對是進化出腦子來了。
它居然不從正面撲人，
而是懂得收斂活物氣息趴在四米多高的樹杈上搞空降偷襲。
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它那四個爪子。
張鵬說，大明的胳膊就是被稍微劃開了一道淺口子，
沒出十秒鐘整條胳膊就變得烏黑。
這也就是你們這些懂醫的救得快，
要換了我在場，只能原地給大明挖坑了。」
楚禾點點頭，「這就意味著，中級甚至更高級別的變異體，
已經正式把咱們據點周邊的區域劃拉進它們的日常活動範圍了。
那幫怪物不僅個頭大、速度快，
而且身上的爪牙攜帶的變異因子濃度高得離譜，毒性更是千奇百怪。
所以，以前那種穿著單薄衛衣、
拎著把破生鏽砍刀就敢往林子深處扎的草莽採集方式，
必須從今天起徹底終結。
再那麼干，就不叫找食物，
那叫組團去給怪物餵夜宵。
咱們採集隊的全身防護標準，
明天早上就得全面升級。」
老鄭抬起頭，「當家的，你放開說。
工程隊那幫漢子最近除了加固南邊的土牆，
手頭還能勻出不少功夫。
需要置辦什麼行頭，我這就列個明細出來。」
「四條硬性規定。」 楚禾伸出四根手指，
「第一，不管外面是四十度高溫還是下冰雹，
所有踏出這扇鐵門的採集隊員，
必須把自己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
方叔，你們把庫房底下的那批重型帆布全裁了。
找據點裡會縫補的人，
連夜趕製加厚版本的帆布手套、過膝護腿和護臂。
帆布中間能塞多少碎皮革就塞多少。
這種材料雖然扛不住大型猛獸的直接咬合力，
但最起碼能把那些擦傷、刮傷引發的毒素感染率降到最低。
同時，用那些變異乾草藤蔓編織防護面罩，
絕不能把任何一塊皮膚暴露在空氣里。」
老方點頭，「這活兒好辦，帆布咱們多的是。
明早我就讓老李他們幾個架起縫紉機，
保證兩天之內把這五十套抗造的皮衣全做出來，
絕不耽誤大家出工。」
「第二，隊伍結構必須改。」
楚禾看向坐在對面的周岩，
「以後任何一支由普通青壯年組成的隊伍，嚴禁單獨進入野外。
每十個人的採集小隊，必須綁定至少一名具備實戰經驗的戰鬥者作為隊長。
碰上那種懂偷襲的中級變異獸，
就算打不贏，這名隊長也能利用火力把怪物暫時壓制住，
給普通隊員爭取撒腿就跑的黃金時間。」
周岩猛地一拍大腿：
「早該這麼安排了！
天天讓我在院子裡教那些新來的菜鳥揮刀，
老子這胳膊腿都快憋生鏽了。
明兒我就帶著兄弟們親自排班，
誰要是敢讓帶出去的人掉一根寒毛，
回來我第一個敲斷他的腿。」
楚禾點點頭，繼續推進她的要求：
「第三項，咱們目前能提煉出的那幾種特效救命藥劑，
包括凝血散和抗毒液，以後全部納入最高級別的戰略物資管理。
老方，你把庫里的藥按照五人份分裝。
每一支外出的隊伍必須隨身攜帶一套應急醫療包。
只要在外面掛了彩，甭管傷口多小，立馬原地服用。
不要等跑回據點再處理，
毒素在血液里多循環一分鐘，人救回來的概率就少一半。
第四點，也是任何人都不能越過的一條紅線，
所有人深入變異林的直線距離，
死死限制在以圍牆為起點的三百米以內。
那些長在深處的高級營養果子就算掉在地上砸了你們的頭，
只要超了線，誰也不許去撿。
這需要我個人的特批指令，聽清楚了嗎？」
沈越從椅背上直起身子。
他雙手十指交叉平放在桌面上，接過了話頭：
「楚禾提的要求，就是以後咱們化工廠活命的規矩。
安保巡視這塊我也要重新洗牌。
從明天日出開始，原本的三組巡邏隊直接擴編到五組。
外圍牆那幾個制高點的瞭望台上，
不論颳風下雨必須保證二十四小時有兩雙眼睛盯著林子裡的動靜。
不僅如此，外出搜尋物資的單次行動時間，
必須壓縮到四個小時之內。
在那種充滿毒氣和怪物的環境裡，
人高度緊繃四個小時就會產生嚴重的感官疲勞，
稍一走神就會送命。」
一直坐在旁邊翻著厚本子的劉磊聽到這裡，
他拿起原子筆在紙上飛快地列出了一排密集的數字，
眉毛都快擰成了死結。
「保命的規矩誰都不敢反對。可是咱們還得想招填飽肚子啊。」
劉磊把記帳本轉個方向推到桌子中間，
「大家看看這明晃晃的消耗帳目。
採集範圍強行卡在三百米這個安全圈裡，
而且搜刮時間只有可憐的四個小時，
這等於直接斬斷了咱們一大半的糧食來源渠道。
據點現在連大帶小可是足足有七十多張嘴等著吃飯呢。
男人們天天在外面修牆挖溝，體能消耗大得像個無底洞。
以前那種連背帶扛弄回來的野生植物根莖和野獸肉，
按你們這個規矩來搞，能拿回一半都算祖墳冒青煙了。
不出兩個禮拜，大家就得為了爭一口帶著泥的爛紅薯皮打起來。」
老方認同的說：「劉磊這小子算是算計到根上了。
我這兩天查了老底，災前囤下來的那些精白面和罐頭早就見底了。
要是不在開源這方面下狠功夫，
咱們早晚得面對把變異樹皮當主食的那一天。」
楚禾合上筆記本，「關於糧食缺口，我也做過最極端的推演。」
「有兩個實打實的方案能夠把這個致命窟窿補上。
先說頭一個。咱們擴大內部生產規模。
姜瑜主導的二號地下溫室已經在昨天順利完成了第一輪測試。
土壤里的微量變異因子正好卡在能催化植物生長、
又不會把植物逼成怪物的臨界點。
她帶著大家種下去的那批生命力極其頑強的變異土豆，
只需要短短兩周時間就能催出第一批成品。
咱們只要能把褲腰帶勒緊熬過這十四天，
自產的口糧就能徹底穩定軍心。」
老鄭長出了一口氣：「兩周的時間不長。
大家每天把稀粥熬得更稀點，配上樹根也能硬扛過去。」
楚禾繼續說道：「第二個方案才是關鍵。
不能光指望溫室，那太慢了。
我們得主動開發那些原本沒人敢吃的玩意兒。
我接下來的主要任務，
就是研究一套能夠將各種食物快速提純的全新口糧配方。
這東西能保證大夥吃了不僅死不了，
還能有一膀子力氣幹活。
但有一個前提我必須聲明。」
在角落裡一直安靜旁聽的後廚負責人唐薇豎起了耳朵：
「妹子，什麼前提你儘管吩咐。
只要能讓人填飽肚子，我一定全力配合你。」
「味道目前不會令人滿意。」 楚禾直言不諱，
「所以唐薇姐，後廚的工作重心要從怎麼做得好吃，
轉移到怎麼做得抗餓上面去。
熱量才是唯一值得追求的真理。」
眾人對視了幾眼。
周岩滿不在乎地哼了一聲，老鄭也默默點了點頭。
在這連睡覺都得睜著半隻眼的末日裡，好死不如賴活著。
散會後，大家各自回去整頓隊伍和盤點物資。
楚禾端著自己那個不鏽鋼飯盆，朝後廚那排水龍頭走去。
她剛把飯盆放在水槽底下沖洗，
背後就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聲音。
沈越靠在斑駁的牆皮上。
楚禾沒有回頭，用刷子刮著鐵盆上的污垢：
「堂堂防衛隊一把手不去查房崗，
專門跟到這陰暗角落來看我刷碗。
怎麼，還有剛才會上不方便說的秘密情報？」
沈越從褲兜里掏出一個銀色的防風打火機，
在指尖靈活地翻轉著：
「你的直覺准得嚇人。
確實有一件必須立刻引起重視的怪事，
姜瑜的能力在不知不覺中出現了非常異常的躍升。」
楚禾關緊了水龍頭，
隨手扯下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
「姜瑜？她的雷達探查範圍又漲了？」
「對。而且漲幅大得讓人有些心裡沒底。」
沈越把打火機攥進掌心，
「就在今天下午開會之前，她把我拽到醫務室後頭，
特意跟我通報了她的最新測試結果。
她現在不用站得太高，
也能清晰地鎖定咱們這圈圍牆向外延伸整整五百米的所有大型活物移動軌跡。」
楚禾皺起眉頭，仔細琢磨著這裡面的信息量：
「這絕對是個巨大的好消息。
等於給據點提前裝了一個隱形的超大預警雷達，
就算有成群結隊的變異狼摸過來，
咱們也能提前十幾分鐘把子彈上膛。
你在擔心什麼？」
沈越深吸了一口冷空氣：
「如果是大批怪獸我也不會專程來找你。
麻煩就出在北邊。
姜瑜順著北面探查到了更遠的地方。
在正北方，大概離我們大門有八百米左右的位置上，
釘著一個龐大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持續信號源。
她說那東西在感知里就像一座能吞人的山頭，
我們在這個巨大信號面前，頂多像是一隻不起眼的螞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