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千軍萬馬不是個擅長表達的人。
山裡的日子教會了他許多東西,比如辨認草藥,比如追蹤野獸,比如修補漏雨的屋頂,但唯獨沒教會他如何表達自己的心意。
他知道自己能力有限,知道山裡的草藥治不好張聽嵐骨子裡的虧虛,可他還是想做點什麼。
接下來的日子,他儘可能地進山去采了些溫補的藥材回來。
他認得的不多,只記得幾味師父教過他的、能補氣養血的草藥,乾脆全摘了回來。
回來後,他把那些沾著泥土和露水的藥材攤在石桌上,一一洗淨、晾乾、切段,再按照師父給的方子做好配比,放在灶上,生火熬成湯,端到院裡,讓張聽嵐喝掉。
張聽嵐接過那碗湯,喝完後朝他點了點頭。
「謝謝。」
只兩個字,卻足夠讓張千軍萬馬的心口泛起一陣細密的暖意,讓他那些笨拙的努力,也有了某種意義。
……
自從知道人的身體狀況之後,張千軍萬馬便不再讓張聽嵐進廚房了,每天按時回家做飯,連去井邊打水的活計都被他自己包圓了。
張聽嵐坐在廊下,看著他忙進忙出,垂眸,輕輕嘆息了一聲。
不那麼忙的時候,張千軍萬馬會與張聽嵐坐在一處,找一些話來說。
他其實不太擅長聊天,話題最多是今天在山裡看到了什麼,像是哪條溪邊的蕨菜長得正嫩,哪棵老樹底下又長了一窩菌子,諸如此類。
那些話,像是風穿過竹林時留下的餘響,但兩個人之間那種原本橫亘著的生疏,已然不復存在。
傍晚,夕陽把院牆的影拉得很長。
張千軍萬馬搬了張小板凳,在張聽嵐旁邊坐下,手裡兩張草葉交疊。
他打算編一隻草蚱蜢給人解悶。
這是師父在他還小的時候教他的,說是山里人打發時間的把戲。
可他編得並不好,每次編出來的東西都像是一隻缺了腿的蜘蛛,歪歪扭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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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還是想試試,想讓張聽嵐在喝藥之餘,能有點什麼可以看著笑一笑的東西。
「……聽嵐。」
編著編著,他突然開口。
張聽嵐側過頭看他,表示自己在聽。
「你與那個女人,」
張千軍萬馬斟酌著措辭,
「是姐弟?」
張聽嵐點頭。
張千軍萬馬沉默了一會兒,把手裡的草葉折了一下:
「可我師父認識她的時候,已經五十多歲了,他死時一百一十六歲,就算他們相識的時候,你姐姐還是少女,如今也該七十歲了。」
「可我那天瞧她,分明和你差不多大的樣子,完全不像一個年過古稀的老太太……」
他停下編蚱蜢的動作,偏過頭看著張聽嵐。
暮色里,張聽嵐的臉近乎透明,像是一尊被精心雕琢的玉像,連睫毛上都沾著一點夕陽的餘暉。
張千軍萬馬看得腦子一熱,腦洞大開,語出驚人,帶著一種不知天高地厚的直率:
「你們不會是妖怪吧?」
……
空氣一陣靜默。
張聽嵐偏過頭看他,煙青色的眼裡漾開一絲無奈的笑意,像是被風吹皺的春水,一圈一圈地盪開。
他伸出手,在千軍萬馬的額頭上輕輕敲了一下,力道不大,剛夠打斷他那些奇思妙想。
「只是壽數相對較久,再加上阿姊是修駐顏仙的,看著不老罷了…」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近乎溫和的無奈,連眼尾都泛起了一抹好看的漣漪,
「你這些天,早該被我吸乾精血而亡了。」
千軍萬馬被他敲得往後仰了一下,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什麼,又看著面前的人在暮色里漂亮到幾乎不太像真人的臉,有什麼畫面在眼前一閃而過。
他的耳根子瞬間有些發燙,連忙低下頭,強行把注意力轉移到手中的那隻草蚱蜢上,手指因為慌亂而把草葉擰得更歪了,聲音都帶了些磕巴:
「說、說的也是。」
僅此一遭,原本就不板正的草蚱蜢徹底在抽象的路上一去不復返,張千軍萬馬捧著自己的抽象派傑作,擰著眉思考著怎麼毀屍滅跡。
下一刻,一隻手伸了過來,拿走了那「丑東西」。
「聽嵐?」
「不是給我的嗎?」
張聽嵐沖他眨眨眼。
「是……但是……我做的不好。」
張千軍萬馬囁嚅。
「那…等下次你做個好看的,再來換我手裡這個吧。」
張聽嵐這麼說著,順勢把草蚱蜢收了起來,
「誒?」
……
山裡的日子過得安靜,也過得很快。
張千軍萬馬在屋頂上補了新的茅草,把那間耳房的屋頂修好了,又用竹片加固了牆壁,在屋裡搭了一張竹床,鋪上新曬過的乾草和布褥。
嘴上說著「你隨時可以搬過去」,但張聽嵐真搬過去了後,反倒是自己開始失眠。
張千軍萬馬躺在主屋的床上,怎麼也睡不著。
他翻來覆去,聽著窗外的蟲鳴,聽著山風的呼嘯,腦子裡全是張聽嵐在隔壁的身影。
他睡得好嗎?
被子夠不夠厚?
夜裡會不會咳?
那些念頭像是一群被驚起的麻雀,在他腦海里撲稜稜地飛,吵得他心煩意亂。
於是幾日後,主屋的屋頂不知為何開始滲水。
張千軍萬馬以保持良好的睡眠為由,理直氣壯的搬進了耳房,繼續與張聽嵐同住。
「主屋漏雨,沒法睡,得等過段時間才能修了。」
他抱著自己的鋪蓋卷,站在耳房門口,耳朵尖微微泛紅,
「我就打個地鋪,不吵你。」
張聽嵐看了他片刻,往床里側挪了挪,讓出半張床的位置:
「地上潮,睡床上吧,擠一擠。」
張千軍萬馬愣了一下,抱著鋪蓋卷的手緊了緊,最終還是沒有拒絕。
日子就還是這般一如既往的過著。
但張聽嵐心裡那根牽掛的線,卻從沒有真正鬆開過。
他走得太過匆忙,甚至沒來得及跟海樓與海俠說一聲告別。
山裡的信使不便,通路時斷時續,與外面基本斷了聯繫。
他不知道他們那邊情況如何,不知道他們是否安好,不知道他們有沒有收到自己的消息。
哪怕阿姊允諾過會顧及他們,可在沒有真正見到兩個孩子的面前,他這一顆心始終都是飄著的。
他夢見過廈城的木棉樹,夢見海樓蹲在牆頭,呲著牙朝他招手,夢見海俠坐在廊下,朝著他溫軟的笑……
還有那滿目的血……
可他醒來時,萬般情形皆為泡影,只餘風聲穿透院落。
他摩挲著海俠臨別時送他的銀簪,眉目間的愁緒經久不散,像一層被水洇開的墨,在眉心處凝成一道淺淺的痕。
他想去看一眼。
就一眼。
哪怕他應過阿姊,等她來接自己。
可那是他看著長大的孩子,他終究無法放任自己這般等待。
就去看一眼。
只要確認兩個孩子平安,他就回來。
張聽嵐這麼想著,轉過身,就見張千軍萬馬不知何時已然站在那,手裡端著藥碗,一言不發的看著他。
他的臉色很平靜,平靜得像是一潭深水,可握著碗沿的手指卻緊了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知道張聽嵐在想什麼,這些天,他時常望著山下的方向失神,在夜裡輾轉。
他什麼都知道,他只是不說。
仿佛只要假裝不知道,就能把那個人多留一天,再多留一天。
可他也知道,這樣是不行的。
片刻的沉默。
「聽嵐。」
張千軍萬馬到底還是開了口。
「你……也要走了嗎?」
張千軍萬馬的聲音帶了幾分滯澀,手指在碗沿上緊了緊。
張聽嵐看著他,透過暮色,在逐漸變暗的天光里,慢慢點了一下頭。
「還會回來嗎?」
張千軍萬馬又問。
「嗯。」
張千軍萬馬凝望了他片刻,垂下眼。
「……我會等你的。」
他端著那碗已經不怎麼燙的藥走過去,放在張聽嵐手邊的石桌上。
「喝藥吧。」
他頓了頓,沒有抬眼看他,
「明早,我送你出山。」
……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有大亮,山間的霧氣籠罩著整片竹林。
張千軍萬馬走在前面,替張聽嵐撥開那些垂落的藤蔓和濕漉漉的竹枝。
他的步子比平時慢一些,像是刻意放慢了速度,好讓後面的人能跟得上,又像是想把這段路拖得長一些、再長一些。
走到山口時,張千軍萬馬停了下來,側過身,讓出那條通往山下的路。
張聽嵐在他面前站定。
晨光稀薄而柔和,落在兩人之間。
張千軍萬馬把一早就準備好的穿雲箭放進了張聽嵐的手心。
這穿雲箭是特製的,比往常的的那些更小巧輕便,箭身上的紋路,是他親手一刀一刀刻上去的。
他覆上人的溫涼手背,輕聲囑託:
「這是我的穿雲箭……與先前藏在林子裡的那個不一樣。」
「等你回來,點燃它,我看到了,就會馬上來接你的。」
張聽嵐垂下眼,點點頭。
「好。」
「那……我就送你到這裡了。」
「嗯。」
「照顧好自己。」
張千軍萬馬又說,聲音比剛才啞了幾分,像是被山間的霧氣浸透了,帶著一種沉甸甸的濕意。
他的目光落在張聽嵐臉上一瞬,便移開了視線,他怕自己看久了,會忍不住說出「別走」那樣軟弱的話。
「好。」
張聽嵐轉身沿著山路往下走去。
張千軍萬馬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淺色的背影慢慢走進霧氣深處。
他看著那道身影越來越小,最終被霧氣徹底吞沒。
山風從他身後吹來,把他的道袍吹得獵獵作響,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個方向,
即使那裡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他突然理解了當初師父目送那個女人離開時的心境。
盼一個人,原來是這般滋味……
他像是走進了一個輪迴,師父等了一個人一輩子,而他,似乎也要開始這樣漫長的等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