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踩在壩隆州碼頭的時候,張聽嵐有一瞬間的恍惚。
碼頭的石板路還是記憶中的樣子。
海風從遠處吹來,帶著熟悉的咸澀和潮濕的暖意,裹著魚腥和焦油的氣味從海面上涌過來。
陽光刺眼,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白茫茫的亮光,照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風從海面拂過他的肩頭。
他在那裡站了一會兒,才朝記憶里的方向邁開步子。
街道兩旁的建築還是那些舊模樣,騎樓的廊柱被海風侵蝕得有些斑駁,檐角的瓦片缺了幾塊,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椽木。
有幾家店鋪換了招牌,也有一些關了門,他在那些變得有些陌生的轉角之間穿行,停在了南洋海事衙的門口。
門是關著的。
鎖扣上的鐵鎖已經生了鏽,門板上的漆剝落了大半,露出發白的舊木色。
公告欄上貼著一張薄紙,被海風撕去了大半,只剩下零落的碎屑掛在圖釘邊緣,在風裡輕輕晃動。
紙張已經泛黃捲曲,紙面的字跡被潮氣洇得模糊了,只能勉強認出幾個殘存的筆畫。
張聽嵐站在公告欄前,目光落在那張被侵蝕得幾乎無法辨認的紙上,停留了片刻。
嗯,辨認失敗。
他微微垂下眼,打算用最傳統的方式解決問題。
片刻後,他眼尾掠過一抹極淡的金色流光。
那流光像一滴落入水中的墨,在空氣里化開,變成兩條幾乎看不見的細線,繞過街角,穿過巷口,蜿蜒著往更遠的方向而去。
他沒有猶豫,轉身跟上了那兩道金線。
他沿著金線的方向走過了幾條街,在海風漸漸變淡的街角,金線收攏在一棵老榕樹附近。
他放慢了腳步,隔著幾棵樹的距離,聽到了熟悉的聲線。
「檔案館沒了,我查個屁啊!跟我有什麼關係?」
是張海樓。
張聽嵐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另一個聲音跟著響起來,比先前那道穩得多:
「南洋現在的通船非常發達,每個碼頭每天都有上千人進出。如果真的是黃昏草,那些花蕊、花絮、種子都會被帶到各地去。它們都含有劇毒,會危及普通百姓。」
話語在此處停頓了一下,
「……雖然說很久沒有發餉了,但檔案館畢竟還有各地預警的職責。你也不想那些百姓受難吧?」
風穿過那片沉默,張海樓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終於妥協,不甚情願的語調:
「……那我快去快回。」
金線隨著最後那句話的尾音輕輕顫動了一下,在張聽嵐的視野里緩緩散去。
他站在榕樹的垂須後面,看著那道背影轉過身來。
張海樓轉頭欲走,猝不及防的對上了張聽嵐的視線。
他就這麼呆在了原地,嘴唇不受控制的抖動了一下,下意識的喊人,
「蝦仔……」
張海俠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怎麼了?」
他以為張海樓還在為剛才的事彆扭,
「我一個人能行——」
恰逢此時,海風的方向變了。
熟悉的清苦藥香被風帶到了他的身邊,張海俠坐在輪椅上,神情一怔,猛地偏過頭,目光越過張海樓的肩頭,一瞬不瞬地落在那道走來的人影上。
一時間,三人相顧無言。
張海樓率先反應回來,向前一步,猛地將人攬進懷裡,用了很大的力道,聲音悶在張聽嵐的肩窩裡,帶著濃重的鼻音,和一種被強行壓抑的、近乎委屈的哽咽:
「……嵐嵐。」
張聽嵐被那股力道帶得往後仰了一下,站定後,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這些天,兩個孩子怕是受了不少委屈。
張海樓鬆開他之後,張聽嵐朝張海俠走近。
張海俠坐在輪椅上,雙手搭著膝蓋,指節微蜷,極力克制著不讓自己失態。
他不想讓張聽嵐看到自己這副模樣。
不想讓他看到輪椅,不想讓他看到毯子下那雙腿,不想讓他看到自己這狼狽的模樣。
張聽嵐在他面前蹲了下來,仰頭看他。
張海俠看著他那雙煙青色的眼睛,在午後的光里被照得更加通透,像是一汪不深不淺的潭水,溫潤而安靜。
他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張了張嘴,聲音乾澀:
「……小師叔。」
張聽嵐伸出手,隔著那層單薄的衣料,輕輕覆在張海俠的膝頭,不動聲色的探查了人腿部的情況。
經絡的阻滯,骨骼的損傷,像是一張無形的網,順著他的指尖,一寸一寸地鋪展開來。
然後他傾身,把張海俠往自己的方向帶了帶,動作很輕,卻剛好能把人攏進一個完整的擁抱,像從前無數次那般。
「這段時日,」
「受苦了。」
張海俠的下巴抵在他的肩頭,手指收緊了。
他想否認的,但最終,他只是垂下眼,把自己埋進人的肩頭。
有張聽嵐在,張海樓總算是能放心的去胥城探查情況。
他抹了一把臉,把眼角那點濕意強行憋了回去,又恢復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樣,聲也多了幾分有了依靠後的踏實:
「嵐嵐,我去胥城看看情況就回來。最多幾天。」
張聽嵐遞給人幾卷對摺的銀票。
「拿著,必要的。」
張聽嵐又從隨身的包里取出一個白色的小瓷瓶遞過去,裡面裝著他先前制的解毒丸,
「以防萬一。」
張海樓接過那隻瓷瓶,齜了齜牙,
「保證完成任務!」
張聽嵐點了點頭,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領口,指尖擦過他的頸側,帶來一陣短暫的戰慄:
「等你回來。」
……
張海樓走後,院子裡安靜下來。
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暮鳥歸巢的鳴叫,被海風吹散,零零落落地撒在逐漸暗下來的天幕里。
張聽嵐把輪椅轉了個方向,推著張海俠回到屋裡。
他把輪椅停好,重新在張海俠面前蹲下來,目光落在他的膝頭,久久不語。
張海俠坐在輪椅上,唇線繃了一下,垂下,聲音很平,帶著一種他練習了很久的從容:
「沒關係的小師叔,我都習慣了,你不用……」
他的尾音還沒完全落地,張聽嵐已經向前傾身,輕輕握住了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掌心覆著他的手背,溫熱的指腹貼著他微涼的指節。
「疼嗎?」
兩個字,堵住了張海俠所有寬慰的話語。
張海俠的張了張嘴,嘴唇顫動了一下,「不疼」兩個字到了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低下頭,喉間泄出一聲輕顫:
「……疼。」
「小師叔,我疼……」
他的聲音被哽咽碾碎了,眼眶被暈開的光映得發燙。
他不像張海樓那樣會把情緒直接鋪在臉上,但此刻,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把額頭抵上了人的肩,像是一個終於找到了宣洩口的孩子,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懼、所有在深夜裡獨自吞咽的絕望,全部在此刻傾瀉而出。
「小師叔……我站不起來了……我已經在努力嘗試了……可是腿不聽我使喚……」
「我是廢人了……」
他細聲喃喃,帶著一種讓人心碎的、自我厭棄的絕望。
「不會。」
不知是不是張海俠的錯覺,張聽嵐的語調前所未有的柔和。
他微微側過臉,輕輕貼了貼人有些濕潤的面頰,
「能治好,相信我。」
張海俠抬眼看他。
油燈的光在他們之間跳動著,把張海俠眼底那層薄薄的水光映得很亮。
張聽嵐滿目認真,一字一頓。
「小師叔向你保證,」
他的手指收緊了,與張海俠的十指相扣,
「這雙腿,一定能像從前一樣,好好站起來。」
張海俠的眼睫顫了一下,有什麼東西從眼底漫了上來,衝過他所有壓住那些情緒的防線。
他低下頭,重新把自己靠進張聽嵐的肩頭。
閉上眼,任由淚水滑落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