壩隆州的夜晚還算安寧。
白日裡碼頭那股子喧囂的、混雜著魚腥與煤煙的燥熱,到了夜裡,便只剩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悶啞的船鳴。
海風從遠處吹過來,穿過半開的窗,帶著咸澀的涼意和某種花朵的甜香,把桌上油燈的火苗吹得微微晃動,在牆壁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將整間屋子都浸泡在朦朧的溫柔里。
張聽嵐坐在桌案前,面前攤著幾頁紙——是先前張海俠被開具的醫學診斷書。
上面清晰的列出了人骨骼的損傷情況、神經的阻滯程度,以及預後判斷。
張聽嵐一目十行,只在看到「恢復可能性較低」這幾個字時,眼睫微顫,眼底泛過一層極淡的漣漪。
但他很快把那絲情緒壓了下去。
診書翻完最後一頁,他把紙張重新疊好收起,然後起身走到床邊。
張海俠正靠在床頭,膝上搭著一條薄毯,油燈的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暈開一層柔和。
聽到腳步,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張聽嵐走近的身影上,嘴角下意識的上揚。
張聽嵐在床沿坐下,伸出手,輕輕撫了撫張海俠的臉頰。
「不嚴重的。」
他語調溫軟,
「吃藥的同時,輔佐一段時間的藥浴,會好起來的。」
張海俠乖乖地點了點頭。
他知道這可能是安慰,也知道那些診斷書上的字句有多沉重,可只要張聽嵐這麼說,他就願意相信。
他把臉往張聽嵐的掌心裡蹭了蹭,連日積攢的不安被人的到來一點點融化,化作一種近乎酸楚的安寧。
張聽嵐扶著他躺下,替他把薄毯往上拉了拉,蓋住肩膀的位置,然後站起身,把桌上那盞油燈吹滅了一盞,留了一盞在角落裡亮著。
「睡吧,我們明天開始。」
張海俠躺在床上,聽著那道腳步聲逐漸遠去,閉上眼,周遭似乎還縈繞著那股清苦藥香,伴他入眠。
他睡得很沉,沒有做夢,像是被那縷藥香托著,沉入了一片溫暖的海。
次日,張聽嵐一早就出了門。
天還沒大亮,海面上泛著一層蟹殼青的光,碼頭上的漁民已經開始忙碌,吆喝聲和搬動貨物的聲響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生機勃勃的喧囂。
張聽嵐穿行在人群中,先後去了三家藥鋪,一家乾貨行,還有一處藏在深巷裡的、專做南洋藥材批發的老店。
他買的東西很多,很雜。
有從北方運來的當歸和黃芪,有本地特產的巴戟天和肉蓯蓉,還有一些名字古怪、連掌柜都叫不全的草根樹皮。
他抱著幾大包藥材回來時,晨霧還沒散盡,把他整個人籠罩在一片朦朧的白里。
張海俠被他安置在廊下,看他把那些藥材在院裡的小桌上攤開,分揀,配比,放進藥爐里咕嘟咕嘟的煮。
午後,天色尚暖。
張聽嵐先一步進了浴室,把手中煮好的藥汁倒入浴桶,褐色的湯麵在升起的熱氣中泛著細碎的漣漪。
他站在桶邊,低頭看著那水面,臉色在蒸汽里略顯蒼白。
他抬手,指尖在無人看見的角度無聲地閃過一道極細的寒光,一枚薄如柳葉的銀刃抵上手腕內側,輕輕一划。
殷紅的血珠滲了出來,一顆,又一顆,落入藥湯。
血色落下,在湯麵淺淺漾開,很快被深褐色的水面吞沒,消失得無影無蹤。
張聽嵐垂眸看了片刻,確認那血色已徹底融進藥湯,這才從袖中取出紗布,隨意地纏在腕間,遮住了那道細小的傷口。
他轉身去外面推張海俠的輪椅,動作不急不緩,神色如常,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張海俠聞到那股藥味時,有什麼念頭在他腦海里一閃而過,但太快了,他沒有抓住。
正當他試圖深想下去時,自己突然被張聽嵐從輪椅上抱了起來。
「小師叔!」
這下張海俠徹底將那一點念頭拋之腦後,只剩下被人以這個姿態親密接觸的羞赧。
失重感讓他下意識地抓住了張聽嵐的衣襟,指尖觸到那處的布料,能清晰感受到底下溫熱的體溫和沉穩的心跳。
他的臉瞬間紅透了,從耳根一直燒到頸側,連耳尖都在發燙。
張聽嵐倒是一如既往的淡定,在人半推半就的抗議中給人脫了衣服,小心翼翼地放進了熱氣蒸騰的藥湯里。
溫熱的藥湯很快沒過張海俠腰際,胸口,把他整個人浸泡在一種深褐色的、帶著厚重草木氣息的暖意里。
蒸汽模糊了他的視線,把周圍一切都籠罩在一層朦朧中。
張聽嵐搬了一張矮凳,隨意得在浴桶旁邊一坐,拿起一旁一併帶進來的醫書,低頭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看了起來。
蒸汽在不大的空間裡緩緩升騰,把兩人之間那段沉默也烘成了溫的。
張海俠將自己大半埋進了浴桶,只露一個頭在水面上,臉上的緋色不知是因為熱氣還是別的什麼,一直消不下去。
藥液的溫熱一路滲透進了皮膚,給許久未曾有過知覺的腿部帶來一種極其細密而微弱的麻癢。
張海俠猛地抬起頭,望向浴桶邊的張聽嵐,聲音激動中又帶著艱澀:
「小師叔……我……」
「我有感覺了!」
張聽嵐聞言放下了書,卻沒有表現出驚訝,只是微微頷首,起身摸了摸人的頭:
「再泡一會兒就該出來了。初次不宜過久,你的身體承受不了。」
張海俠乖乖地點了點頭。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水面下的腿,雖然它們還不能動,可那久違的知覺讓他覺得,它們還活著,還屬於他。
那種失而復得的狂喜,像是一股熱流,從腳底一直衝到頭頂,讓他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然而片刻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還浸在藥湯里的身體,又抬頭看了看張聽嵐,表情里多了一層陡然清醒而顯得有些侷促的空白。
所以……
他一會兒要怎麼出來?
總不能真的讓小師叔再給他抱出來吧……
然而,張聽嵐卻像是完全沒有這方面的苦惱,走到浴桶旁邊,捲起袖口,就給人從浴桶里撈了出來。
張海俠的耳根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小師叔!」
「你不方便。」
張聽嵐理直氣壯,還不忘用寬大的毛巾把他裹好防止受涼,再穩當的放到輪椅上,安撫,
「……」
張海俠不出意料的被噎住了。
「以前不是還幫你洗過澡嗎?」
張聽嵐一本正經的舉例說明。
張海俠徹底熟了,捂住臉。
在他的再三堅持之下,張聽嵐無奈的放棄了給人把衣服一併穿好的想法,背過了身去,讓孩子自己來。
身後傳來張海俠悶悶的控訴,
「小師叔……我長大了。」
「但這並不影響我愛你。」
張聽嵐很坦然,估摸著人已經把衣服穿好,轉過身,拿著準備好的另一條干毛巾走到張海俠身前,輕輕覆上他的頭髮,給忽然沉默下去的孩子一點一點地擦乾那些被水汽浸透的發梢。
覺得人大抵是因為覺得長大了無法依賴自己而感到不安,張聽嵐溫聲安撫。
「……時間不會改變我什麼。」
張聽嵐手上的動作不停,
「哪怕海俠變成小老頭頭,我也依然愛你。」
此刻,大概只有張海俠自己知道,他那低垂的眉眼裡蘊含著怎樣的震顫。
他抬起手,繞過張聽嵐的腰側,輕輕環住了他,額頭抵在張聽嵐的懷裡,隔著一層被水汽浸潤過的布料,感受對方振動的心跳。
「嗯……」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