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張海俠幾乎習慣了每天泡藥浴時被張聽嵐抱來抱去。
他不再像第一次那樣羞赧得耳根通紅,雖然每次被從浴桶里撈出來的時候還是會下意識地別過臉,但至少不會再像只煮熟的蝦了。
他的腿也從一開始的細微麻癢,逐漸變得能輕微控制做一些幅度很低的動作。
那是一種極其微妙的、近乎奇蹟般的復甦。
他臉上肉眼可見的多了幾分明媚。
那種因為受傷後長久被困在輪椅里而逐漸凝結的灰暗,正隨風而逝。
這麼多年,張聽嵐養他們的風格一點沒變。
原本風格樸素的院裡多了些孩子愛吃的零嘴,是張聽嵐托從街上帶回來的,有蜜餞、桂花糕、炒米糖,用油紙包好放在桌上。
張海俠看書的時候,就順手拿一塊吃。
窗台邊有了幾盆新買回來的茉莉,白色的花苞在晨光里慢慢綻開,散發出清冽的甜香。
就連廊下,都墜了一串用海螺和貝殼串成的風鈴,海風穿過時發出細碎的、清脆的碰撞聲。
張海俠看著小院裡的變化,眼底的暖意就沒褪去過。
張海樓回來那天,天氣很好。
張海俠恰好剛泡完藥浴,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膝上搭著一條薄毯,手邊放著一杯溫茶。
午後的光線落在他的肩頭,臉上的氣色明顯比張海樓離開時好了不少,整個人透著一種被悉心照料後的、慵懶的鬆弛。
張海樓心下稍松,側過身,讓出跟在他身後的人影。
那是一個小姑娘,看起來不過十二三歲,瘦瘦小小的,衣服顯然不太合身,袖口長出一截,遮住了手指。
她站在張海樓身後,低著頭,露出一小截後頸,看起來有些怕生。
張海俠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還沒來得及開口問,張海樓已經伸手指了指她,語出驚人:
「張海嬌,叫蝦叔。」
小姑娘抬起頭,小心地看了張海俠一眼,又低下去:
「蝦叔。」
張海俠手裡的茶杯停在半空中,張了張嘴,表情在幾息之間變換了幾輪,最終化為了一陣無語。
他放下茶杯,看著張海樓,目光裡帶著一種「你是不是腦子被門夾了」的審視:
「你給後輩取名字,用平輩的字?」
張海樓理直氣壯地拍了拍胸口的灰:
「師父說的,流落海外的,可以用海字輩,以示疏離漂泊。」
張海俠拿起手邊的蒲扇,往張海樓頭上敲了一下:
「我是張海俠,俠客的俠。他叫張海樓,樓宇的樓。」
「小樓一夜聽春雨,咸陽遊俠多少年。」
張海樓在旁邊煞風景的嘟嘟囔囔,
「這兩句能湊到一起?」
張海俠瞥了他一眼,張海樓立刻狗腿的接過他手裡的蒲扇,用力扇了兩下,他一邊扇一邊回頭找人:
「嵐嵐呢?」
一聲輕笑從廊下傳來。
張聽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倚在廊下,正看著這邊,眉眼間帶著一點被日光染透的笑意。
海風從廊下穿過來,拂動他垂落在肩側的發尾,也拂動了那串新掛的海螺風鈴,貝殼碰撞,發出細碎而清脆的聲響。
張海樓的眼睛亮了亮,朝他跑過去:
「嵐嵐!」
他跑到張聽嵐面前,又想起什麼,回頭朝張海嬌招了招手,
「海嬌,過來。給你介紹一下,這是張聽嵐,我和你蝦叔的小師叔,你叫……」
他卡殼了一下,「叔公」兩個字掛在嘴邊,看著張聽嵐那張過分年輕漂亮的臉,怎麼也吐不出來。
張聽嵐低頭,從隨身的布兜里摸出一把用油紙包好的糖,蹲下身,與小姑娘平視:
「沒關係,照常稱呼就好。」
他把糖遞到她面前,
「你好,海嬌。」
張海嬌看著面前那雙煙青色的眼睛。
那眼睛裡盛著一汪不深不淺的潭水,溫潤而安靜,沒有審視,沒有憐憫,只有一種純粹的、讓人想要靠近的善意。
她又看了看他掌心裡那幾顆泛著晶瑩光澤的糖果,鼻尖似乎已經嗅到了那股淡淡的甜香。
她猶豫了一下,在張海樓鼓勵的注視下,伸手接過,聲音還有些小,卻比剛才好多了:
「謝謝……叔公。」
張海樓順勢湊了過來,下巴搭在張聽嵐的肩上,聲音拖得長長的,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黏糊:
「嵐嵐……這幾天去打聽消息,可把我累壞了。」
張聽嵐偏過頭嗔了他一眼,抬起手,在他頭頂揉了揉:
「乖。」
當晚,為了歡迎海嬌,他們在院子裡吃了火鍋。
銅鍋燒得滾沸,湯底翻滾著熱氣,把圍坐的幾人都籠在一片暖融融的白霧裡。
張海樓一直在往鍋里添菜,把涮好的肉片和菜葉撈出來分到張海嬌和張聽嵐碗裡。
張海嬌坐在張聽嵐旁邊,吃得很安靜,但碗裡的東西一直沒有空過。
飯後,張聽嵐帶著海嬌出門。
小姑娘還缺一些最基本的生活用品,換洗衣裳、棉被、梳洗的用具,都需要重新置辦。
裁縫鋪的老闆娘是個熱心腸的中年婦人,臉圓圓的,眼角有笑紋,說話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
她仔仔細細地替海嬌量了尺寸,皮尺繞過她瘦弱的肩,纖細的腰,和細得像蘆柴棒的手腕。
量完尺寸,她又翻出幾塊適合小姑娘的料子,一一鋪在檯面上讓她挑。
小姑娘挑了一匹淺藍色的布,上面印著細碎的白花。
她抬頭看了看張聽嵐,那目光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不敢確定的渴望。
張聽嵐彎下腰,指尖撫過那布料的紋理,點了點頭:
「這顏色襯你。做兩件衣裳,一件單衫,一件外褂,可好?」
海嬌輕輕「嗯」了一聲,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走出鋪子時天已經黑透了,街道兩旁亮起零星的燈火,把青石板路面照得溫潤。
海嬌抱著買好的生活用品,手裡捏著一隻新買的竹編小燈籠走在張聽嵐身側,步子比來時輕快了幾分。
張聽嵐偏過頭看她:
「海嬌還有什麼想要的嗎?」
張海嬌搖了搖頭:
「已經很好了,謝謝叔公。」
張聽嵐停下腳步,蹲下身來,替海嬌把那件長出一截的袖口往上折了兩折,讓她的手露出來。
「你是海樓帶回來的,」
他說,目光與海嬌平齊,那煙青色的眸子在燈籠的光里顯得格外深邃,
「是家人,不必顧慮什麼。在這裡,你想要什麼,都可以說,不喜歡什麼,也可以拒絕。沒有人會因為你的拒絕而生氣,明白嗎?」
海嬌看著他,夜風把她額前的碎發吹起來,眨了一下眼,輕輕點了點頭。
眼尾的亮光像是盛著兩粒細碎的星子。
回程的巷子很安靜。
月光從屋檐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地面上鋪成一條斷續的銀白。
變故發生在一瞬間。
一道冷光從巷口的方向破空而來,撕開夜色,帶著尖銳的風聲,直直地朝著張聽嵐兩人的面門射去。
力道很重,是奔著要害去的。
他側身避開,動作幅度不大,剛夠讓那枚暗器擦過他耳側,釘入身後老樹的樹幹。
他順勢把張海嬌往自己身側一帶,手臂環住她的肩,將她整個人護在懷裡,另一隻手已經按住了袖口內暗藏的銀針,指腹抵著針尾,目光在瞬間變得凌厲。
氣息在巷口拐角處凝滯了一瞬,像是對這次失手感到意外,連呼吸有了一瞬間的紊亂。
張聽嵐沒有給他第二次機會,銀針脫手的動作乾淨利落,帶著一道極細的銀線,沒入那片陰影。
巷口傳來一聲悶響,之後再無動靜。
張聽嵐望著幽深的巷口,蹙了蹙眉。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海嬌,小姑娘被他護得嚴實,只露出半張臉,眼睛瞪得大大的,卻沒有哭,只是手指死死地攥著他的衣角,指節泛白。
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溫軟:
「沒事了,別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