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嬌洗漱完回房時，已經換上了新買的寢衣，頭髮還帶著一點未乾透的潮氣，貼在鬢角。
張聽嵐把一隻瓷碗擱在桌角，碗裡的水泛著極淡的琥珀色光澤。
他聽到腳步聲，偏過頭來，朝她招了招手：
「海嬌，過來把這個喝了，安神的。」
海嬌走過去，接過瓷碗，低頭抿了一口。
味道不苦，甚至帶著一點微甜。
她一口氣就把它喝完了。
張聽嵐接過空碗，又點了支南朝遺夢，插在床頭的小銅爐里。
那香味不濃，在房間裡緩慢地彌散開來，像一陣無聲的潮水，將先前的躁動與驚懼都緩緩推遠。
海嬌在床上躺下，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雙眼睛，眼巴巴的望著張聽嵐。
「叔公。」
她小心翼翼地開口。
張聽嵐微微低頭，與她對視。
「我在。」
「我會死嗎？」
那四個字問得很輕，輕得像是一片落葉飄進深潭，卻在張聽嵐心口砸出了一圈細微的漣漪。
他給小姑娘掖被角的動作頓了一下，片刻後，他輕輕揉了揉小姑娘的發頂：
「不會的，安心睡吧。」
海嬌看了他一會兒，乖乖的閉上了眼。
在安神茶的作用下，她的呼吸很快就變得平穩起來。
張聽嵐等她完全睡熟，才輕手輕腳地退出來，把門合攏。
院子裡很靜。
月光落在青石板地面上，撒下一地斑駁。
張聽嵐靠在廊下的柱子上，摸出了一支煙。
微弱的火光在夜色中明滅，映亮了他一小截蒼白的指尖，和微微蹙起的眉心。
他吸了一口，緩緩吐出一縷灰白色的煙，那煙被夜風一吹，立刻散了，薄荷味彌散開來，與周圍的夜色混在一起。
朦朧了月色，也朦朧了思緒。
一隻手猝不及防的拿過了他手中的煙。
張聽嵐偏頭去看，就見張海樓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他身側，看了看指尖夾著的煙，又湊到鼻尖嗅了嗅，挑了挑眉，低頭就是一口。
張聽嵐：……
薄荷的辛辣混著菸草的苦澀在張海樓的口腔里蔓延，他眯起眼，緩緩吐出一縷煙。
「平常和蝦仔管我抽菸，一個比一個狠，今日怎麼自己先抽起來了。」
指間那截煙已經燃了小半，他故意放軟了的調子，帶著點被煙燻了的暗啞，
「嵐嵐，你學壞了哦。」
張聽嵐無語凝噎，半晌吐出一句：
「……那是我的。」
張海樓卻絲毫沒有歸還的意思，反倒是又吸了一口，把那截煙叼在嘴裡，聲音含混不清：
「不管。就蝦仔那個狗鼻子，我抽根煙跟犯天條似的，都快憋出內傷了，這可是我好不容易逮到的機會。」
張聽嵐看著他理直氣壯的模樣，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只是抬手，輕輕在他額頭上點了一下：
「他是擔心你，抽菸多了傷身。」
張海樓撇了撇嘴，臉上就差寫上「我知道但我不改」幾個大字，就這麼把那截煙慢慢吸完了。
他把菸蒂在石欄上按滅，收回手，猝然發問：
「嵐嵐，你想回廈城嗎？」
張聽嵐看著他，月光落在張海樓的眼底，把那層總是玩世不恭的痞氣洗去，露出底下深沉的，近乎疼痛的渴望。
「怎麼突然問這個？」
「胥城的疫病與南安號有關。」
張海樓耐心的解釋了事情的全部，
「南安號途經廈城，查案之餘正好可以回去一趟，不算擅離職守。」
他停頓了一下，肉眼可見的低落下去
「可蝦仔不願意和我一起走。」
張聽嵐沉默了片刻：
「他現在還在恢復期，不宜過多跋涉。」
張海樓點了點頭：
「所以，你也要留在這裡，對嗎？」
張聽嵐應了一聲。
張海樓得到了不出意料的答案，卻怎麼也開心不起來。
他低下頭，腳尖無意識地踢著地上的一塊小石子，石子滾出去，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響。
半晌，他低聲喃喃了一句：
「我想家了。」
他吸了吸鼻子，那些屬於廈城舊日的日光與雨水，正從他話語裡被勾連出來，
「早知道當初就不簽這三十年了，忒虧了……」
張聽嵐沒有接話，只伸手將張海樓往自己的方向帶了帶。
張海樓在那道力道中順從地靠過去，把額頭抵在他的肩窩，亦如小時候每一個做了噩夢的夜晚。
「我這一走就是一年起步，你要記得想我。」
「好。」
「照顧好自己。」
「好。」
「等我帶你們回家。」
張聽嵐垂下眼，貼了貼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顆腦袋，手指輕輕撫過他後腦的髮絲。
「……好。」
第二天早上，天剛亮透，張海樓已經收拾好了行李。
他在張海俠房門口站了片刻，哪怕心裡還有些不情願，但還是想與人告個別。
這麼想著，他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門。
「蝦仔，我——」
下一刻，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房間裡的數把槍枝齊刷刷的對準了他。
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像是土匪一樣，帶著一大幫子人出現在了這裡。
張瑞朴坐在桌邊，正姿態鬆弛的翻看一張舊報紙。
張海樓的目光從那些人身上掃過，又落回張瑞朴身上：
「你沒死啊？來這裡幹什麼？」
張瑞朴放下報紙，慢條斯理的起身。
他臉上帶著讓人捉摸不透的笑意，透著一股子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從容。
他的目光在張海樓身上停留了片刻，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溫和，卻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壓迫感：
「我聽說你們在查黃昏草的事，特意來幫忙。」
「其實在鹽鹼湖下面的時候，」
他慢悠悠的晃蕩到張海俠身邊，
「我就查出你們的身份了。但我當時覺得你們兩個的素質，此生大概抓不住我，所以就沒把你們滅了。」
他頓了一下，
「免得檔案館再派更靠譜的人來。」
張海樓的手指在身側收緊了。
「我在胥城不得安寧，」
張瑞朴的挑釁還在繼續，臉上帶笑，眼中卻淡漠淡漠如水，
「結果你們比我想像的還要無能。」
他的目光從張海樓身上移開，張海俠身上，
「張海樓，你這位兄弟因你而殘疾。你照顧到現在，是不是有些疲倦了？」
他刻意湊近了張海俠，語調溫和，
「如果有個意外，比如，我幫你殺了他……」
話音未落，一道銀光破空而來，生生止住了張海樓沖人吐刀片的衝動。
那銀針毫不留情的在張瑞朴的臉頰邊緣擦過，留下一道細長的血痕。
張瑞朴甚至沒有要躲的跡象，只是抬手，用指腹輕輕碰了一下那處，不出所料，沾上一點溫熱的血跡。
但他並不生氣，反而是嘴角的弧度在此刻變得真切許多，笑意漫上眼底，取代了那份涼薄。
「這麼久沒見，」
他的語氣未變，卻莫名讓人品出了幾分旖旎，還有幾分久別重逢的，近乎病態的欣喜
「你這脾氣倒是一點都沒變。」
張聽嵐站在門口，晨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整個人籠在一層薄薄的金色輪廓里。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舉槍的眾人，這才重新落回張瑞朴身上：
「你也還是，一樣的口無遮攔。」
張瑞朴笑了一聲，從袖中取出一塊素白的帕子，隨意地擦了擦指尖的血，然後朝身後的人抬了抬手。
那些舉槍的人沉默地收回了武器，退後半步。
張瑞朴在張聽嵐面前站定，低頭看他：
「狀態倒是比我想像的好一些。」
「看來這些年，某人把你照顧得不錯。」
張聽嵐沒有回應這句話，只是看著他：
「解釋一下？」
「不是說了嗎？來幫忙的。」
張瑞朴眼底含笑，
「我負責出示我所知的所有情報，然後，讓你這位小朋友去入手調查。」
他偏過頭，朝張海樓的方向努了努嘴，嘴角的弧度帶著幾分挑釁：
「很公平，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