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證明,說話太過嘚瑟是會被打的。
張聽嵐自從被張海琪帶離張家之後,就很少在人前動手了。
一是因為張海琪希望他遠離張家那些曾經的陰影,過的自由恣意些,一直把他保護的很好。
再就是,這些年他遇到的人,都沒有需要到要他大動干戈出手教訓的程度。
張瑞朴的出現,很好的填補了這方面的空缺。
張海樓和張海俠後來回想起來,總覺得那天的畫面不太真實。
晨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慘白的亮痕,像是一把被折斷的劍。
張聽嵐站在那道光里,水藍色的衣衫被照得泛光,眼眸微抬,露出底下一雙煙青色的眸子。
沒有怒意,甚至沒有波瀾,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睥睨。
張聽嵐在他們面前一直是溫和的、安靜的,說話時,尾音還會帶著一點軟,像是一株被養在廊下的繡球,乾淨而舒展。
讓人覺得他合該就是這般模樣。
他會動手是兩人都沒有想到的。
張瑞朴帶來的那些人其實察覺到了不對,但他們剛有動作,就被張瑞朴抬手制止了。
張聽嵐沒有給他們更多反應的時間,出手乾淨利落。
張瑞朴側身避開,但避得並不徹底,到底還是結結實實的受了這一下。
張聽嵐的指尖擦過他的鎖骨,帶起一陣細微的刺痛。
所幸張聽嵐的出手並不兇狠,有曾經那些年的情分在,這次出手頂多算是警告,不然對方要是真動真格,他打不過也是真的。
那些掩藏在骨子裡的凌厲與傲氣,除了張海琪,也只有他見過。
所以張瑞朴全程沒有還手的意思。
他擋開一記劈向頸側的手刀,退一步,側身閃過一道戳向肋下的凌風,再退一步。
一舉一動帶著近乎縱容的妥協,任由人發泄不滿。
張海俠看著兩人的互動,眉頭微蹙,張海樓也趁機到了他身邊。
「所以,他們真的認識啊,難怪之前在洞裡看到嵐嵐配的藥的時候那麼激動。」
張海俠語氣難得不善,他見過張聽嵐細水長流的陪伴他與張海樓長大,卻很少見到他如此鋒芒畢露的模樣,耀眼的讓人一顆心不受控制的震顫,越發襯得旁邊那個遊刃有餘、笑著承受的男人礙眼。
「他不是善茬,小師叔和他走得近,沒好處。」
「那肯定的,嵐嵐身邊有我們就夠了,不能再多了。」
兩人談話間,那邊的打鬥也接近尾聲。
張瑞朴穩住身形,抬眼看向張聽嵐。
張聽嵐垂下手,呼吸比先前略快了些,臉上的血色也充盈了些。
「張瑞朴,」
他抬眸看著眼前的人,一如多年前送人離開張家的那個晚上,只是形式卻完全不同了。
他有了牽絆,有了在乎的人,並下定決心,會不惜一切的保護他們,
「有些話,我只說一次。」
他嗓音淡淡,壓迫感卻不輕,看似平靜如深海,實際足以掀起驚濤駭浪,
「別打他們的主意。」
一句話,分量十足的證明那倆臭小子的重要性。
張瑞朴的眉頭下意識皺起,想到什麼,又勉強自己舒展開來。
他垂下眼,把那些翻湧的舊事暫且壓下,點了點頭:
「好。既然你這麼說了,我答應你就是了。」
他話鋒一轉,
「不過小藥師,我們都這麼久沒見了——」
他的語氣恢復了先前的遊刃有餘,帶著一種打蛇隨棍上的,近乎無賴的親昵,
「除了這一頓打,你不打算跟我敘敘舊嗎?」
張聽嵐移開了視線。
「先聊正事。」
這就是還有商量的餘地。
張瑞朴嘴角彎了一下,笑容裡帶了幾分得逞的得意。
他抬了抬手,身後的人從隨身的包裹里取出了一沓照片和幾張對摺的紙頁,放在桌上。
他甚至還好心情的為另外兩位對目前的情況耐心做了總結。
張海樓好懸沒往人臉上吐刀片,被張海俠拉住了。
兩人愣是臭著一張臉聽完了全程。
「所以,你大費周章的過來,就是為了讓我跑一趟?」
張海樓把最後一張照片看完,咬牙切齒,
「你有這時間能力,自己不能跑?」
張瑞朴把茶杯放下來,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玩味,像是在看一隻張牙舞爪的幼獸:
「第一,我發過誓,此生不再回廈城。第二,你和你這位兄弟是唯二接觸過黃昏草,但是活下來的異類,由你去,再合適不過了。」
最終,張海樓是氣吼吼的拿著張瑞朴給的船票還有銀票走的,走之前還不忘沖人齜牙,顯然是氣得不輕。
張海嬌被張聽嵐託付給了鄰居阿嬤,畢竟接下來的事,不適合小姑娘跟著。
那是一位頭髮花白、做事利落的婦人,膝下有一窩孫輩,院子裡總是熱鬧。
她接過去的時候沒有多問,只彎腰摸了摸海嬌的頭。
張聽嵐把一枚用紅繩系好的護身符掛在海嬌脖子上,幫她理了理衣領。
「海嬌先在這裡住一陣,等我們忙完,就回來接你,好嗎?
張海嬌握著那枚護身符,點了點頭,隔著院門站在阿嬤身側,朝他們揮了揮手。
至於張海俠,他會和張聽嵐被張瑞朴一併帶往胥城。
前往碼頭的路上,張聽嵐推著張海俠走,張瑞朴在張聽嵐的另一側,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小藥師,聽說張海琪把你帶出來之後,就給你取了名,叫什麼?」
人沒轉頭,目光落在巷口那株被日頭曬得蔫蔫的梧桐樹上,嗓音淡淡,
「張聽嵐。」
「她在取名字方面,品味倒是不錯。」
張瑞朴停頓了一下,尋思了一陣,
「那我以後,喊你阿嵐?」
張聽嵐偏過頭睨了他一眼。
「隨你。」
話音剛落,一道銀光從街角的方向破空而來,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尖銳,直直地朝著張瑞朴的命門而去。
張瑞朴側身避開,身體幾乎在同一瞬間調整了重心,但那道銀光的來勢太急,他避開了要害,卻沒有完全避開第二道緊隨其後的攻勢。
張聽嵐幾乎是在那道銀光擦過張瑞朴頸側的同一瞬間抬起了手,攥住了那柄鏈子刀的刀刃。
血色飛濺,但刀也在同一時刻沿著來時的軌跡,帶著更凌厲的風聲被甩了回去。
血色從張聽嵐指間滲出,沿著指尖往下淌,墜在地上。
他沒顧忌這些,抬起眼,隔著幾步的距離,望向對面為首收回鏈子刀的女人,眼底的春水結上了一層薄冰,
「怎麼,一次偷襲不成……」
「這是還想再來一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