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珠眼中的寒芒一閃而過,咬牙切齒,每一個字都好似淬了毒,從齒縫間生生地磨出來:
「礙事的傢伙。」
張聽嵐卻不想再跟他們廢話。
這些年,那些時斷時續的夢境將死亡的陰影時刻籠罩在他在意的人身上。
每每驚醒,眼前總還殘留著血色。
他永遠只能站在那片無邊無際的血色里,看著兩個孩子在瘋狂與絕望中一點點消融。
他只是不說,但不代表他不在乎。
那些夢境像是埋在他骨血里的刺,日夜啃噬,早已將他的忍耐磨到了極限。
偏生有人一次又一次的試圖傷害他在意的人,好像想藉此來證明那些所謂的夢境終將變成現實。
到此刻,他的心情已然差到了極點,也無所謂顧及不顧及這方世界對他的禁制。
張聽嵐低下頭,抬手,將袖口往上折了兩折,露出底下那段蒼白而清瘦的小臂,輕輕呼出了一口氣。
不過片刻,他周遭的氣息變了。
那些舉著武器的人幾乎在同一瞬間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們的手指扣在扳機上,卻莫名地感到一陣心悸。
白珠則最先做出了反應。
她手中的鏈子刀甩了出去,銀色的刀鏈在半空中拉成一道緊繃的直線,刀尖直取張聽嵐的咽喉。
與此同時,她身後的人也將槍口統一轉向,子彈上膛的聲音在巷子裡響成一片。
張聽嵐側身,那道刀鏈擦著他的肩側飛過去,他順勢抬手,指尖扣住鏈身,借力將刀尖的方向偏轉,白珠被那道力道帶得往前踉蹌了半步,險些跪倒,就這麼失了主動權。
下一刻,張聽嵐動了。
他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躲過子彈與飛刀的同時,他從袖中抽出一柄極薄的柳葉刀,遊刃有餘的在那些舉槍的人之間穿行,風過無痕。
有些人甚至來不及調轉槍口,就已經捂著喉嚨倒了下去,血從指縫間噴涌而出,在慘白的晨光里綻開一朵朵妖異的花。
槍聲從一開始響得凌亂,變成稀稀落落的零星聲響,最後徹底沉寂。
張海俠看愣在了原地,握著輪椅扶手的手不斷的收緊,盛滿了對人的擔憂。
張瑞朴則是興奮,渾身血液沸騰發燙的興奮,那是一種看到同類的共鳴,只覺得人渾身上下都與自己無比契合。
白珠的腿不慎中槍,膝蓋磕在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血淌了一地。
她試圖掙扎著站起來,但張聽嵐已經走到了她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
如玉般的臉上不免沾了些血,幾點猩紅濺在他蒼白的臉頰上,襯得人多了幾分妖冶,卻也冷的徹骨。
那抹煙青里什麼都沒有,連先前的薄冰都褪盡了,只剩下一片純粹的、近乎空白的漠然。
他的手中握著從對面搶來的槍,槍口對準了她的方向。
白珠跪在地上,喘著氣,額角有一道正在淌血的傷口,把她的半邊臉都染成了暗紅色。
她抬起頭,望著面前的張聽嵐,嘴角扯了一下,帶著被碾碎的恨意不甘道,
「你以為這樣就贏了嗎……」
她的聲音嘶啞,如同詛咒,
「就算你殺了我……長官的計劃依舊會執行下去……」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張聽嵐垂在身側的那隻還在滲血的手上,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事情,嘴角扭曲地咧開,在血跡斑駁的臉上顯得格外刺目。
「更何況……你已經中了黃昏草的毒……」
張聽嵐身後的張瑞朴和張海俠齊刷刷變了臉色。
張海俠的指尖幾乎要掐進肉里,指節泛白,而張瑞朴看向白珠的眼神,已經是在看一個死人了。
「你能護他們幾時?」
白珠的聲音在巷子裡迴蕩,帶著近乎癲狂的快意,
「到最後……你們都要死!」
空氣一瞬靜默,白珠預料中的暴怒和駁斥沒有出現。
張聽嵐只面無表情的看著她,指尖搭上了扳機。
一隻手掌覆上來,握住了他的手。
張瑞朴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他身側,輕輕扣住他的手腕,阻止了他接下來的動作。
「阿嵐。」
他驚覺張聽嵐的手是駭人的涼,心下一緊,語調不自覺放緩,
「她還有些用處。交給我處理,好不好?」
張聽嵐沒有應聲。
他能感覺到張瑞朴掌心的溫度,正一點一點地渡過來,卻暖不透他心底那片被夢境和恐懼凍透了的荒原。
但他還是鬆開了握槍的手。
張瑞朴接過槍,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朝身後的方向偏了偏頭,他帶來的那些還活著的人從巷子的兩端圍攏過來,將白珠從地上拖起,綁好,帶走。
白珠的咒罵聲漸漸遠去,最終被巷口的晨風吹散,再也聽不見了。
巷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只剩下血腥味,濃重得化不開,混著晨光里浮動的塵埃,凝成一種讓人窒息的黏稠。
張海俠控制著輪椅到了張聽嵐身邊,輪子碾過地面時帶起一陣急促的聲響。
他不由分說地握住張聽嵐那隻還在滲血的手,把那隻手翻過來,掌心朝上。
那道被割開的傷口橫貫整個手掌,邊緣翻卷著,血還在往外滲,在他蒼白的手心裡洇出一片刺目的紅。
張海俠從輪椅的暗格里取出裝解毒藥的瓷瓶,幾乎是有些慌不擇路的在傷口上撒了大半,直到傷口被藥粉完全覆蓋。
然後他又扯下自己袖口內襯的一段布料,動作有些急,拉得布料邊緣都卷了毛邊。
他小心把布按在張聽嵐的傷口上,力道不太穩,指尖一直在微微發顫。
「沒事的,小師叔……沒事的。」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不知道是在安慰張聽嵐,還是在安慰自己。
一邊念著,一邊把手中的布條繞了一圈又一圈,最後打了一個不算整齊,但勝在結實的結。
張聽嵐就這般靜靜凝望著他,眼底的漠然尚未褪卻乾淨,心底的涼卻已然被掌心裡漸漸滲過來的溫熱覆蓋。
眼底的血色淡去。
他抬起無恙的那隻手,輕輕落在張海俠的頭頂,拍了拍,算作安撫。
「嗯。」
張海俠壓下眼眶的酸澀,低頭把額頭抵在了張聽嵐的手背上。
晨風從巷口吹進來,帶著遠處海面上特有的咸澀,暖融融的陽光姍姍來遲。
張聽嵐眼底的霜終於化了。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連同那些夢魘,那些恐懼,那些不得不沾染的血色,都在這一刻被晨光接納,短暫的化作了塵埃。
他轉頭望向一旁等候在側的張瑞朴,開口,
「人招了之後,儘快把消息同步給海樓,別讓他冒險。」
張瑞朴頷首,
「自然,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