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聽嵐醒來的時候,院子裡很安靜。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滲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道細長的暖痕。
他睜開眼,盯著帳頂看了一會兒,這才側過頭,看了一眼床頭柜上的小鍾。
已經過了午時。
他撐著床面慢慢坐起來,一陣悶鈍的疼從身體深處泛上來,他停了停,等那陣疼像潮水一樣漫過去,才若無其事的披好外衫,推開房門,扶著欄杆走下樓梯。
客廳里沒有人。
茶几上放著一隻茶壺,壺裡的水已經涼了,旁邊擱著幾隻沒有收走的杯子。
院子裡的石桌上規整地擺放著先前他鋪曬在地上的書,連邊角都被細心地撫平。
風鈴在廊下輕輕轉著,發出細碎的聲響。
張聽嵐在台階上站了一會兒,顯然意識到了什麼。
門外傳來了汽車發動機的聲音,由遠及近,最後在巷口熄了火。
他抬起頭,看到董家的車停在院門外,司機從駕駛座下來,拉開後車門,朝他恭敬地點了點頭。
「張先生,小姐派我來接您。」
張聽嵐沒有多問,只回身把院門帶上,彎腰坐進了車裡。
董公館的鐵門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車子駛入大門後繞過噴泉,在主樓前停下。
他剛推開車門,就看到一個小小的身影從台階上蹦下來,跑得飛快,裙擺被風掀起來又落下。
小姑娘顯然是得了消息,一早就在那裡等著。
「師公!」
張海嬌在他面前停下,仰著頭,臉上是明媚的笑。
她穿著一件乾淨的淺藍色裙子,頭髮被仔細地梳成兩條辮子,每一綹都服服帖帖,辮尾繫著同色的發繩,還綴著兩顆小小的珍珠,臉頰邊也多了些這個年紀該有的嬰兒肥,此刻腮邊泛著紅,鼻尖上沁著一層細汗。
張聽嵐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髮絲軟軟的,帶著陽光曬過的暖:
「在這裡還開心嗎?」
海嬌用力點頭,伸手牽住了他的袖子。
「開心!」
她說,
「董爺爺給我做了風箏,還請了先生教我寫字,昨天我還吃了兩份的桂花糖藕……」
她說了一半,想起什麼,趕緊壓低聲音,
張聽嵐看著她,眉眼不自覺地彎了彎。
「是安瀾吧?」
一道沉穩而溫和的聲音從台階上方傳來。
張聽嵐抬起頭,看到一位年過半百的男人站在門廊下,穿著一件質地考究的深色長衫,頭髮梳得整齊,鬢角有些發白,眉眼間帶著一種養尊處優的從容。
他正看著張聽嵐,目光里有一種長輩看晚輩時才有的,又帶著幾分端詳的溫和。
張聽嵐微微偏了一下頭,還沒來得及開口,張海琪的聲音就從門裡傳了出來。
「爹,安瀾都多少年沒見您這個伯父了,別嚇著他。」
張海琪從門裡走出來,一身深色旗袍,走得隨意,語氣也隨意,自然地挽住了董時昌的手臂,不經意間朝張聽嵐使了個眼色。
張聽嵐反應回來,朝董時昌微微頷首,喊了一聲:
「伯父。」
董時昌笑了起來,擺了擺手:
「是伯父的不是,你姐姐教訓得對。進去吧,一路過來想必也累著了。」
他的笑聲很爽朗,爽朗里又透著一層長輩特有的寬和。
他側身讓開門口,朝里指了指,
「一會兒讓你姐姐帶你去你的房間,缺什麼就和伯父或者家裡的傭人說,就當自己家。」
張聽嵐沉默了一會兒,乖乖點頭,順勢被張海琪牽走了。
董時昌站在門廊下看著他們往裡走的背影,臉上的笑意未盡。
穿過前廳,走過一道鋪著地毯的長廊,張海琪推開了一扇位於走廊盡頭的房門。
房間裡光線很好,窗朝南,能看到院子裡那棵高大的鳳凰木,枝葉間綴著幾簇還沒開完的紅花。
床鋪得整齊,床頭柜上擺著一隻白瓷花瓶,裡面插著幾枝新折的茉莉。
窗台上還有一盆半開的蘭花,葉片細長,花苞含蓄,安安靜靜地立在那裡。
兩人一併在房裡坐下。
「阿姊,」
張聽嵐轉頭看她,
「安瀾……是誰?」
張海琪笑了一下,如舊日那般伸手戳了一下他的額頭。
「你啊。」
她的指尖在他額頭上輕輕點了點,
「董安瀾。船王弟弟的獨子,我這個身份的堂弟。先前一直在國外養病。」
她收回手,隨意地撐起下巴,饒有興致的看著人,眼裡透出一點得意,
「因為一直住在國外,所以沒人見過你。洋醫囑咐了需要靜養,所以不見客。怎麼樣?是不是很合理?」
張聽嵐垂下眼,點了點頭。
兩個人便隔著窗台上那盆半開的蘭花,一同看著院子裡那棵鳳凰木。
風從半開的窗縫裡滲進來,把花瓣的甜香和草木的清香一併送進屋裡。
「除了名字,沒有想問我的了?」
片刻後,張海琪偏過頭看他。
張聽嵐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裡的那道舊痕在透進來的光線下幾乎已經看不見了。
他沉默了片刻,開口:
「你都告訴他們了,」
張海琪的指尖點了點自己的臉頰。
「顯而易見。」
她的眼裡帶了一點細碎的笑,
「我不能勸你,那倆臭小子肯定能讓你心軟。所以我乾脆把事情交到他們手裡,讓他們解決。」
張聽嵐抬起眼看她,煙青色的眼底有一層極淡的無奈。
「阿姊,犯規。」
張海琪被他那聲「阿姊」叫得心頭髮酸,但她卻沒有展露半分,只挑了一下眉。
「那怎麼了?我是你阿姊。」
她的語氣里一如既往的帶著理所當然的霸道。
張聽嵐抿了抿唇,不說話了。
張海琪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鳳凰木,過了一會兒才重新開口:
「其實我有想過,帶你離開這個選擇,是不是害了你。」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樹叢間若隱若現的那幾簇紅花上,
「如果你留在本家,哪怕是圈禁,哪怕是奉命成婚,也能活得比現在長久。」
「本家有那麼多法子吊著一條命,你那樣珍貴的血脈,他們捨不得你死。」
「可是我把你帶出來了……」
「是我讓你有了羈絆,才打破了你原本的原則,去做那些危險的事。」
她垂下眼,嘴角浮起一道很淡的弧度,說不上是笑還是別的什麼。
「不是。」
張聽嵐默了片刻,開口。
張海琪抬眸看他,那雙總是帶著幾分凌厲的眼睛裡此刻沉澱著很多東西,像是被時間反覆沖刷過的河床,底下全是沉澱的痛。
「我從未後悔過同阿姊離開。」
「一日都沒有。」
張海琪的呼吸滯了一下。
張聽嵐斂下眸,嗓音淡淡,
「在本家的那些年,」
「我每日想的最多的,便是我是什麼。」
「是藥引,是器皿,是族老們案頭一劑會喘氣的藥材。」
「我的血比我的命金貴,我的存在比我的意願重要。沒有人問過我願不願意……」
「因為『願意』這個詞,對一件藥材來說,是不存在的。」
張聽嵐抬眸,與張海琪對視,
「直到你來。」
日光從張聽嵐的身側照進來,把他整個人籠在一層薄薄的金色輪廓里。
「是因為有阿姊,我才是張聽嵐。」
他一字一頓,
「而不是什麼家族消耗品,續命藥的容器。」
他伸出手,覆上張海琪的手,掌心貼著她的手背。
他看著她,眉眼間那層總是淡淡的、像是隔著一層霧的平靜正在慢慢化開,露出底下更真實的東西。
「離開那裡的每天,我都很歡喜。」
他說,
「我做出的所有決定,是因為我愛你們。」
「僅此而已。」
風恰好在這個時候穿窗而入。
張海琪看著他,一時竟有些失語,她的喉嚨滾動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條線,一時竟辨別不出心裡湧上來的那股暖流究竟是什麼。
是疼。是酸。是燙。
是很多年前那個月夜裡,她翻過那道牆,看見月光下那個清瘦的年輕人抬起頭看她時的,一模一樣的悸動。
那雙煙青色的眼眸里流淌的,是亘古不變的溫潤安靜。
她反握住張聽嵐的手,過了一會兒才開口,尾音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沙啞:
「那你給我好好活著。」
她說,
「能活多久活多久。能多一天是一天。」
「至少,別留遺憾。」
「不然阿姊會忍不住,去閻王那裡,把你搶回來。」
「好。」
張聽嵐眉眼微彎。
那笑意從他眼底漫上來,漫過眉梢,漫過唇角,像春水漫過凍了一冬的河床。
「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