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隨張海琪回了董公館。
車子駛入大門後,繞過一座噴泉,在樓前停下。
張海樓下了車。
這裡的風比海邊柔和,帶著院裡花草香。
他站在車邊,晚風一吹,方才在海邊被眼淚和海風醃漬過的頭腦漸漸清醒過來,他後知後覺地想起了什麼,腳步頓住。
「師父,嵐嵐一個人在院子裡,沒事嗎?」
張海琪從車裡出來,隨手把鑰匙拋給迎上來的僕從,聞言白了他一眼。
「你當老娘和你一樣缺心眼子?」
她語氣不善,抬手理了理衣領,
「他和海俠從回廈城開始就有人在暗處秘密守著。從你們兩個離開小院開始,就有人過去在阿嵐身邊近距離待命了。」
張海樓立刻轉過頭看向張海俠。
「你知道?」
張海俠撓了撓臉,別過臉不去看他那副看負心漢的眼神,給自己找補:
「挺明顯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我以為你知道。」
這話說得沒什麼底氣。
事實上,他沒說,一半是嵐嵐的意思,一半是他私心裡那點沒說出口的計較。
心思不光彩,他此刻不想承認。
張海樓裂開了,深吸一口氣,悶頭跟著張海琪往裡走。
張海琪徑直穿過前院,帶著他們往主樓後面的方向走。
一路穿過後廊,繞過一座假山,來到一扇嵌在假山石壁上的暗門前。
她在門邊的暗處按了一下,門無聲地滑開,露出一條通往地下的石階。
密室不大,四面牆壁嵌著防潮的木板,靠牆立著幾排刷了防水漆的木櫃,櫃門上貼著年份標籤。
房間中央是一張長條桌,桌上攤著幾份卷宗、一沓泛黃的地圖和一隻木匣。
張海琪在桌邊坐下,指了指桌前的兩張凳子讓他們坐,然後把一份檔案從卷宗里抽出來,攤在兩人面前。
「長話短說。」
她的手指點在地圖上某個被紅筆圈出的位置,
「檔案館最初是為了鎮守地下異界才選擇落址在這裡。為了防止地下異物跑出來作祟,護一方太平。」
她的指尖順著地圖上的線遊走,那些密密麻麻的線條在海岸線附近匯聚,竟織成一個龐大的網絡,像一張攤開的蛛網,而檔案館就在網中央。
張海樓湊過去看了一眼那張地圖,上面標註著他認識的和不認識的地名,密密麻麻的線條看得人眼花繚亂。
「早年間,探員在探索地下異界的時候,發現了一片水域。奇怪的是,有探員深入水域之後,就會體溫驟降,離奇死亡。」
「後來發現他們並沒有死,而是進入了一種沒有呼吸、沒有脈搏的長時間假死狀態。」
張海樓抬起頭,
「假死?」
張海琪從卷宗里抽出一張圖。
圖上畫著一團盤踞的暗影,影子裡有無數細密的觸鬚狀的東西,像水母,又像某種巨獸的胚胎。
圖的旁邊用小字標註著兩個字——
海尊。
「假死的根源就是它。海尊的毒素入體,氣血凝滯,生機收斂。」
「而寄生在它身上的一種蟲,可以解除它自身的毒素,二者相生相剋。」
張海琪把木匣打開,裡面放著兩支密封的玻璃管,裡面完好的封存著當初的實驗樣本,
「檔案館發現這是一種很好的逃生方式,於是把它們做成了兩種藥,可以讓探員在執行最危險的任務時使用,假死騙過敵人,以便帶回秘密情報。」
張海樓聽得嘆為觀止,轉頭看了一眼張海俠,本意是想找個人一起發出「這也太離譜了吧」的感慨,結果看到的卻是張海俠那張臉上一如既往的平靜。
「你又知道?」
張海俠還沒來得及回答,張海琪就已經抬手在張海樓的腦袋上敲了一下。
「這是重點嗎?」
張海樓委委屈屈地揉了揉被敲的地方,癟著嘴在心裡嘀咕:
怎麼就不是重點了,你們一個兩個都知道,顯得我特別傻。
可現在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他便把目光重新落回那兩支玻璃管上。
「那這和嵐嵐有什麼關係?難不成讓嵐嵐假死嗎?」
張海琪白了他一眼。
「當然不是。」
「假死藥的藥方中,有一些藥材能或多或少減緩他的器官衰竭速度,從而延長他的壽命。」
張海樓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他往前傾了傾身,迫不及待地問:
「那我們要去哪裡拿藥材?」
「檔案館的深處。」
「那幾味主材,只有檔案館最底下的庫房裡才有存。」
張海琪把玻璃管放回木匣里,
「海俠知道,讓他給你解釋,血月日將近,時間有限,你們要早做打算。」
張海樓點了點頭,也不在乎自己的消息脫節了。
脫節就脫節吧,這些年脫節的東西多了,從今天起一樣一樣補上便是。
張海俠沉默了片刻,還是選擇了開口,
「師父,張家人長壽且身體比一般人要康健,至少目前從我們看到的,你與張瑞朴都是如此。為什麼在小師叔身上,卻會出現早衰?」
密室里安靜了一瞬。
張海琪沒有立刻回答。
她把木匣的蓋子合上,手指在匣面上慢慢摩挲著。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兩個已經長大成人的孩子。
燈光落在她眼底,照出一片很深的暗色。
「還記得你們小時候,他給你們講的那個故事嗎?」
張海樓接話:
「那個嵐嵐是被師父你從隱世家族裡偷出來的故事?」
這個故事他當然記得。
張海琪點了點頭。
「我和阿嵐都是張家本家人,這一點你們都已經知道了。」
「但阿嵐的情況比我特殊。雖然身體不好,他的血脈在張家血脈的基礎上,多了一項權能。」
她頓了一下。
「復甦。或者說,死而復生。」
張海俠和張海樓同步瞪圓了眼睛。
「什麼?!」
張海琪抬起手往下壓了壓,示意他們別喊那麼大聲。
「不然你們以為你們去峇來時,他為什麼要那麼費勁地親自製藥,而不是直接把藥方給你們?」
「那些藥方,紙上寫的都是尋常藥材,照著抓,頂多是治治傷寒。真正的引子——」
她的目光在兩個孩子的臉上游移,
「是他的血。」
「他沒辦法時時刻刻在你們身邊,只能以這樣的方式護著你們。」
「你們倆能囫圇著回來,能一次次抵禦黃昏草的毒,不是命大。」
她的目光在兩個孩子的臉上游移,
「但擁有這種逆天的能力,怎麼會沒有代價。」
「天底下沒有白來的東西。」
張海琪的聲音不高,卻壓的人心裡沉甸甸的,
「物極必反。短命,便是他的代價。」
張海樓的嘴張著,半天沒有合上。
他想起那些藥包,想起那些被他在船上當糖豆嚼的藥丸,想起張聽嵐每次把藥遞給他時那張雲淡風輕的臉。
密室里沒有風。
但張海樓覺得自己好像站在冰水裡,從腳底到頭頂,被澆了個透心涼。
張海俠站在他旁邊,沉默著,手指在袖中收攏。
他早該發現的。
明明小師叔掩蓋的手段不算高明,可他與海樓誰也沒有細想。
張海琪看著他們倆,垂眸開始趕人,
「好了,別杵在這當棒槌了。」
「既然知道了,以後就都給我注意些,別辜負他的付出。」
「他希望你們平安,你們就給我好好地、平平安安地活著。活得長長久久,活到把他沒活夠的年頭,一併活出來。」
「這是你們欠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