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是剛吐了血,張聽嵐有些脫力。
他靠在張海樓懷裡,呼吸比平時淺了幾分,唇邊還殘留著沒來得及擦乾淨的血色,襯得那張本就蒼白的臉愈發憔悴。
張海樓把他抱起來的時候,他整個人都輕飄飄的,連掙扎的力氣都攢不出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張海樓沒給他這個機會。
「你現在需要休息,別動了。」
張聽嵐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錯愕了一瞬,那雙煙青色的眼睛裡難得浮現出一層茫然,混雜著唇邊沒擦乾淨的血色,平白得惹人生憐。
「海樓,我自己能走。」
張海樓難得沒理他,抱著他上了樓。
那張總笑著的臉此刻面無表情,連嘴唇都緊抿成了一條線。
他一路抱著人走到張聽嵐的房間門口,用肩膀頂開門,把人小心翼翼的放在床上。
他轉身去打了盆溫水,又拿了條乾淨的帕子回來,蹲在床邊,把帕子浸濕了,擰乾,把張聽嵐的手從被子上拉過來,一點一點地擦。
毛巾碰到手指的時候,張聽嵐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那些沾在指間的血跡被溫水洇開,在毛巾上染出淺淡的粉色。
張海樓把他的手翻過來,連指節背面也擦乾淨了,然後又換了條帕子,去擦他的臉,從唇角到下頜。
擦完之後,張海樓把帕子丟回盆里,抬眸看了一眼他染了血的衣領和袖口。
「換件衣服吧。」
他這麼說著,就想伸手去解張聽嵐的扣子。
指尖剛碰到第一顆盤扣,張聽嵐的手就按住了他的手。
「……我自己來。」
張海樓的手僵在那,像是才意識到自己剛剛想幹什麼,抬眸,從那雙煙青色的眸子裡捕捉到了一點不太明顯的窘迫。
他收回手,站起身,退了兩步。
「那你換,我去門口。」
他說完就轉身走了出去,順手把門帶上了。
張聽嵐坐在床上,閉了閉眼,有些頭疼。
他解開扣子,把染了血的外衫脫下來,疊放在床邊,又從柜子里取出一件乾淨的衣裳換上。
換完之後,他靠在床頭,暫且沒有把張海樓重新叫進來的打算。
門外的張海樓靠在門板上,雙手插在口袋裡,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不知道在想什麼。
屋裡很快就沒了換衣服的動靜,但張聽嵐遲遲沒有喊他。
顯然,他剛剛那一下把人嚇著了
張海樓閉了閉眼,嘆了口氣,把到了眼眶邊的那點濕意逼回去,側身在門上輕叩了兩聲,
「嵐嵐,換完衣服,記得睡一會兒。」
他聲音不大,剛好能讓裡面的人聽到,
「外面的書我會幫你收拾好的,你別擔心。」
回應他的是張聽嵐的沉默。
張海樓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回答,也沒有再追問。
他把額頭抵在門板上頓了幾秒鐘,這才轉身下了樓。
張海俠正蹲在地上,把那些書被張聽嵐癱在院裡的書一本一本地收起來。
他收得仔細,每收一本都要把書頁撫平,把捲起的角壓回去。
其中一冊的書頁上沾著已經發暗的血跡,他的手指在那片血跡上停了停,然後用指腹極輕地蹭了蹭,像是想把它抹掉。
但他抹不掉。
聽到樓梯上傳來的腳步聲,他直起身,轉過頭,對上了張海樓的目光。
空氣是難得壓抑的靜默。
張海俠看著張海樓那張還帶著淚痕和頹喪的臉,垂下眼,把那些剛剛整理好的書堆放在一起,開了口。
「小師叔要休息,」
他垂眸,
「我們出去說。」
兩人一前一後地出了小院,沿著巷子,穿過幾條熟悉的街道,最後來到了海邊。
這一片是他們小時候常來的地方,沙灘不寬,礁石很多,海水在傍晚的潮汐里翻湧著,一遍又一遍地拍打著那些礁石。
海風從遠處吹過來,帶著咸澀和潮濕,刮蹭過人的面頰,吹得人眼睛發酸
張海樓站在一塊礁石旁邊,面朝大海,雙手插在口袋裡,很久沒有說話。
張海俠站在他身後幾步的位置,也沒有開口。
海浪拍在礁石上,像某種無力的嘆息。
「你早就知道嵐嵐的情況。」
張海樓終於開了口。
他沒有轉身,目光落在遠處那條正在暗下去的海平線上,問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聲音甚至可以稱得上平靜。
可攥在口袋裡的手,指甲已經深深掐進了掌心。
張海俠看著他的背影,沒有迴避:
「嗯。」
一個字,尾音落得很輕,在人心上卻砸得很實。
「師父呢?她也知道。」
張海樓的聲音又低了一些,尾音微微上揚,卻並不像是在問,更像是在確認一個他其實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
像是一定要得到親口認證,把那最後一點僥倖都掐滅,他才肯死心。
「……是。」
此刻再隱瞞便沒有了意義,張海俠索性便承認了。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
張海樓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轉過身來,看著張海俠。
「所以……」
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比哭還難看,
「只有我不知道。」
他的聲音有些發澀。
張海俠他垂下眼,看著自己腳邊那塊被海水打濕的沙地。
「海樓。」
他試圖說點什麼,但剛開口,就被張海樓打斷了。
「如果不是今天我恰巧回來發現,」
張海樓的聲音微微拔高,尾音都在發顫,後槽牙都咬緊了,
「你們是不是一直都不打算告訴我?」
張海俠無言以對。
因為他和張海琪確實是這樣打算的。
至少今天之前是這樣。
「說啊!」
張海樓往前跨了一步,
「是不是?!」
張海俠的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的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張海樓的情緒徹底炸了。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近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被排除在外、痛到極處的憤怒:
「那也是我的小師叔!我最重要的人!憑什麼只有我一個人什麼都不知道?!憑什麼只有我是那個被蒙在鼓裡的傻子?!」
那些字句清楚地落在張海俠的耳畔。
張海俠沒有反駁,只是站在那裡,讓那些話一句一句地砸在自己身上。
海風灌進衣領,冷得刺骨。
「因為你確實就是個蠢貨!」
張海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兩人同時轉頭。
張海琪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她快步走過來,臉上帶著慍怒,二話不說,抬腿就給了張海樓一腳。
張海樓被踹得往旁邊踉蹌了一步,腳下一滑,直接跪倒在了沙地上。
沙石硌在膝蓋上,他悶哼了一聲。
他沒有站起來。
他就那麼跪在沙地上,膝蓋陷進濕冷的沙里,就這麼膝行著往前挪了挪,抱住了張海琪的腿。
「師父,」
他的聲音沒有了剛剛的尖銳,在此刻變成了哀求,
「師父你一定有辦法的,是不是?」
他仰著頭,那張總是嬉皮笑臉的臉上此刻寫滿了無助和懇切。
「你那麼厲害,你一定能救他的對不對?」
「師父,你想想辦法,求你了。」
張海琪低頭看著他,咬著牙,眼底是紅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燒著。
「沒有。」
她的聲音生生從牙縫裡擠了出來,
「他的器官衰竭根本不可逆。神仙都救不了。」
「不……不會的……」
張海樓的手攥著她的裙邊,指節泛白。
他搖著頭,像是在試圖把剛才那句話從自己的記憶里搖出去,
「師父你騙我的對不對?」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抖得字都不成字,
「我以後什麼都聽你的,我不闖禍了,我不跟你頂嘴了,你想想辦法,救救嵐嵐……」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幾乎是含混不清的嗚咽。
他跪在張海琪的腳邊,額頭抵在她的膝上,肩膀抖得厲害。
張海琪站在原地,任他抱著自己的腿,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那抹痛色已經重新回到了那片深沉的平靜之下。
「你以為我不想嗎?」
她的聲音從齒縫間擠出來,帶著一種被咬碎了的力度。
她看著那雙眼底幾乎要溢出來的絕望,抬腿又踹了一腳。
這一腳顯然收了力,但依然把張海樓踹得歪向一旁。
「最好的結果也只是給他延長一段時間的壽數。」
她的聲音低沉下去,
「只能緩解,不能根治。」
「緩解……」
張海樓卻像是抓住了什麼救命稻草,從沙地里直起身來,那雙被淚水和海風浸透的眼睛裡重新亮起了一點光。
「緩解也好啊。」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重新跪正了,仰頭看著張海琪,嘴角扯出一個近乎討好的笑,
「師父,是什麼辦法?」
張海琪看著他,又看了一眼站在幾步之外的張海俠。
張海俠的目光一直落在這邊,沉靜而克制,但他的手指在袖中收得很緊。
張海琪從他那雙眼睛裡讀出了和張海樓一樣的東西。
哪怕明知無望,也要把這無望掰開揉碎了,從裡面找出一線生機來。
她恨鐵不成鋼地看著這兩個人,磨了磨後槽牙,沒忍住又踹了張海樓一腳。
「……你們跟我來吧。」
她轉過身,朝岸邊的方向走去。
張海樓從沙地上爬起來,拍掉膝蓋上的沙,和張海俠對視了一眼,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