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俠在宿醉的頭痛中醒來,腦子裡像被塞了一團濕棉花,又悶又重,太陽穴跳著疼。
他撐著床面坐起來,窗外的天光已然大亮,顯然過了他平日裡起身的時辰。
他揉著眉心,試圖把那些模糊的、斷斷續續的片段從酒精泡發的記憶里打撈出來
他記得自己喝了酒,被張聽嵐扶著回來,躺在床上時天旋地轉。
然後是頭痛,他央著小師叔幫他按太陽穴。
再然後……
他的手指頓在眉心上,瞳孔猛地一縮。
「別走……」
「騙子……」
「……我甚至救不了你……」
那些話從記憶深處浮現,張海俠的臉色已然堪比調色盤。
但真正讓他頭皮發麻的,是他攥著張聽嵐的手腕,用那種控訴負心漢的腔調喊出的那一聲「騙子」。
他簡直想把自己摁進枕頭裡悶死過去。
喝酒誤事。
張海俠深吸一口氣,把那團亂麻似的記憶強行按回去,起身洗了把臉,換了衣裳,推門出去。
院子裡陽光正好,木棉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篩下滿地細碎的光斑,隨著枝葉的搖曳輕輕晃動,像是一地流動的金。
本該是一個寧靜而美好的早晨。
然後他看到了張海樓。
此人正蹲在台階上,頭髮像是被屁崩過一樣四散翹著,西裝外套不知道丟哪兒去了,襯衫的扣子歪了一顆,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我不願面對這個世界」的頹喪氣息。
兩人對視了一眼。
沒有言語,沒有嘲笑,只有一種同病相憐的、近乎悲憫的默契。
張海俠沉默地走過去,在他旁邊的台階上坐下來,透著一股子被抽空了力氣的虛脫。
他們並肩坐著,一起面對著院子裡那棵枝繁葉茂的木棉樹,開始反省人生。
院子裡很安靜,只有風鈴偶爾響幾聲,兩個醉鬼就這麼坐在台階上,表情放空,眼神呆滯,像是下一刻就要皈依佛門的苦行僧,對紅塵俗世再無半分留戀。
張聽嵐下樓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倆孩子渾身散發著頹喪的氣息坐在台階上扮演思想者。
張聽嵐:……?
「怎麼了?」
他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微啞,連尾音都是軟的。
張海樓聽到他的聲音,猛地抬起頭來,隨即嘴一癟,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台階上站起來,三步並作兩步地撲過去,一把抱住了張聽嵐的大腿。
「嗚嗚嗚嵐嵐——」
他把臉埋在張聽嵐的衣擺上蹭來蹭去,像是一隻剛被雨淋透了的大型犬,
「我的一世英名,我丰神俊朗的形象,全毀了。」
張聽嵐眨巴眨巴眼,低頭看著掛在自己腿上的人,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順帶把那幾縷翹得最凶叛逆頭髮的往下按了按。
「不會的。」
他的聲音帶著一點無奈的笑意,尾音軟軟的。
「真的嗎?」
張海樓可憐兮兮地仰起頭,眼尾還泛著紅。
「嗯。」
張聽嵐給出了肯定的答覆。
張海樓瞬間被哄好。
他從地上彈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方才那副世界末日的模樣已經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興高采烈。
他先是抱著張聽嵐在原地轉了一圈,然後便轉身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去洗漱換衣服了。
張聽嵐穩住身形,看著他蹦蹦跳跳消失在走廊盡頭的背影,搖了搖頭。
轉過身,對上了張海俠的目光。
他的視線似乎從未從張聽嵐身上移開過。
此刻院中只剩下他們二人,那雙眼睛裡的東西便藏不住了。
張聽嵐看了他一會兒,一個笑在他唇邊慢慢暈開,和平常一樣,溫和而舒展,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頭還疼嗎?」
他問。
張海俠抿了抿唇,搖了搖頭。
張聽嵐唇邊的笑意加深:
「那便好。」
張海俠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小師叔,我……」
張聽嵐走近了兩步,在張海俠面前蹲下來,和他平視。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抱了抱他。
「我知道。」
他的聲音很輕,落在張海俠耳側,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耳廓,全然的包容。
「沒關係的。」
張海俠張了張嘴,最後只是垂下眼,把自己埋進人的懷裡。
「小師叔……」
他的聲音悶在張聽嵐的衣料里,低低的,啞啞的,帶著昨夜殘留的澀意。
那之後的日子,他們進入了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張海俠依舊每天早起替張聽嵐束髮。
那些銀白的髮絲像是一道緩慢上漲的潮水,起初只在鬢邊有幾縷,後來蔓延到額前,絲絲縷縷地潛藏在墨色的發間,像是被時光偷走的生命線。
張海俠每每看著,心頭的苦澀無以復加。
同樣心底泛苦的還有一個人。
張海琪坐在董府的書房裡,窗外是繁華的廈城街景,車水馬龍,人聲鼎沸。
可她卻像是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裡,不斷翻閱著張家帶出來的古籍秘方,試圖找到一點把張聽嵐從閻王手裡搶回來的辦法。
她找了許久,久到窗外的天光從明亮變成昏黃,又從昏黃變成深藍,仍是殘忍的一無所獲。
那些古籍里記載的延年益壽之法,要麼需要以命換命,要麼需要早已絕跡的藥引,沒有一種適用於張聽嵐此刻的狀況。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藥廬里第一次見到張聽嵐。
少年端著一碗藥站在榻邊,煙青色的眼睛溫潤而安靜,像是一汪不會枯竭的泉。
她把他從張家帶出來,他便在小院裡等她回來。
歲月輪轉,窗台上的茉莉開了又謝,廊下的風鈴響了又停,只有他依舊在那裡盼著她歸家,像是永遠不會離開。
要她怎麼接受人的離去。
她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很久沒有動。
然後她拿起電話,撥通了張海樓的號碼。
「海樓,明天去一趟崖州,有個情報需要你去跟。」
她的聲音和平時沒有區別,握著聽筒的手指卻收得很緊,指節泛白。
事到如今,她竟然只能順著張聽嵐的意思,多給張海樓派些任務,讓他晚知道一刻也好。
可有些事是瞞不住的。
那天下午,張海俠出門給張聽嵐買藥。
藥方是張海琪擬的,幾味主藥只有城東一家老藥鋪才有,來回時間不短。
張海俠走後不久,張聽嵐抱著幾本書從房裡出來,打算趁著天氣好,把那些書攤在院裡曬曬。
那些書大多是舊方子抄本,紙頁泛著黃,有些邊角已經卷了,翻開時能聞到一股陳年的紙墨味。
他蹲在地上,把書一本一本地攤開,手指撫過那些翹起的紙角,把它們壓平。
正擺弄著,他喉嚨里忽然湧上來一陣猛烈的癢意。
他偏過頭,掩唇劇烈地咳了起來。
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
他彎下了腰,肩膀劇烈地起伏著,胸腔里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撕扯著,每一下咳嗽都帶著一種從深處翻湧上來的鈍痛。
就連眼前的視線也一併變得模糊,那些攤開的書頁在視野里晃成一片白茫茫的色塊
他用盡全力壓住那陣翻湧,終於把它按回去的時候,素色的布料上已經洇開了一片刺目的紅。
張聽嵐看著那片紅色,抿了抿還沾著血色的唇,舌尖嘗到了熟悉的腥甜。
他閉上眼,蹲在原地等那陣眩暈過去,在心裡輕輕鬆了口氣。
還好……
「嵐嵐?」
他剛要慶幸這一幕沒人看見,張海樓的聲音猝然從背後傳來。
張聽嵐的身子僵了一瞬,袖子裡的手微微收攏,把染血的布料攥進掌心裡。
「嵐嵐,需要幫——」
張海樓的話說到一半便卡在了喉嚨里。
張聽嵐閉了閉眼,在心裡嘆了口氣。
張海樓臉上的笑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碎裂,視線落在張聽嵐的袖口,血色在他淺色的袖口上顯得格外刺目。
「這是怎麼回事?」
他的聲音發顫,伸手攬住了張聽嵐的肩膀。
「嵐嵐。」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近乎沙啞,
「這是怎麼回事。不是好久沒有吐血了嗎?怎麼會……」
他有些手忙腳亂地去抹張聽嵐嘴角殘留的血色,指尖在觸到那片濕潤的時候,卻又像是被燙到一樣縮了一下。
「嵐嵐你說話啊。」
他的聲音開始失控,尾音抖得厲害,
「你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
張聽嵐看著他。
煙青色的眸光里,驚惶褪卻,只剩下破罐子破摔的平靜。
「海樓。」
「我大概……要死了。」
短短几個字,像是晴天霹靂,在張海樓的耳畔炸開。
「……什麼?」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努力理解話里的意思。
然後他笑了。
嘴角扯出一個扭曲的弧度,像是在用盡全力把剛才那句話歸結為一個不合時宜的玩笑。
可那笑容太醜了,丑得比哭還難看。
「嵐嵐,這話不能亂說的。」
他的聲音已經不可避免地染上了哭腔,
「你好好的怎麼就要死了呢?你才多大,你身體雖然不好但一直在養著,這些年也沒生過什麼大病,怎麼會呢……」
「你逗我玩的對不對?」
「這個玩笑不好笑……」
然而所有強撐的言語在看到張聽嵐眼底那抹無力的釋然時,又這麼碎了滿地。
張海樓猛地攥住了張聽嵐的手腕,力道大得指節泛白,
「嵐嵐,我們去找師父!」
他的聲音拔高了,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急切,
「她那麼厲害,一定有辦法救你!一定有的!我去找她,現在就去——」
他說著就要往外沖,那張臉上寫滿了恐懼和茫然,像是一隻被逼到了絕境的困獸,四處碰壁,找不到出路。
張聽嵐看著張海樓那張被恐懼和絕望撕碎的臉,看著他通紅的眼眶和顫抖的嘴唇,看著他那副像是隨時會崩潰、卻又強撐著的模樣。
他伸出手,捧住了張海樓的臉,微微傾身,把自己的額頭貼在張海樓的額頭上,輕輕地蹭了蹭。
張海樓像是突然被按下了暫停鍵,整個人安靜了下來。
他愣愣的看著面前的人,豆大的淚珠從眼眶裡砸下,滾過張聽嵐的指縫。
張海樓撲上去抱緊了人,把額頭抵在張聽嵐的肩窩裡,雙手攥住了他背後的衣料,攥得死緊。
他的肩膀抖得厲害,那些被壓著的東西全涌了出來,變成斷斷續續的、不成句的嗚咽。
「不會的……不會的……」
他只能無力的重複著這幾個字,反反覆覆。
張聽嵐垂下眼,輕輕拍著張海樓的背。
院門被推開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張海俠拎著藥包走進院子,看到院裡的場景,腳步頓住了。
他手裡的藥包從指間滑落,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紙包散開了一角,露出裡面幾味切好的藥材。
張聽嵐抬起頭,隔著張海樓顫抖的肩膀,與他對上了視線,沖他輕輕地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