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的那天是個陰天。
天空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把整個海面都罩在沒有稜角的灰白里。
碼頭上的桅杆和旗幟在灰色的背景里顯得模糊而遙遠。
海風從遠處吹來,帶著咸澀和潮濕,把甲板上那些旅人的衣擺吹得獵獵作響。
張海樓站在碼頭的石階上,穿著董府給他定做的西裝,袖口扣得一絲不苟,頭髮也打理得整整齊齊。
原本挺貴氣的裝扮,偏生他沒個正形,整個人趴在欄杆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碼頭的方向。
頭髮被海風吹得有些亂,幾縷碎發垂在額前,但他沒管,只是眯著眼,一瞬不瞬地盯著那艘正在緩緩駛入港口的客輪。
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欄杆,發出急促而輕微的「嗒嗒」聲,泄露了他心底那份按捺不住的焦躁與期盼。
他剛回到廈城的時候就直奔小院。
把家裡里里外外都打掃了一遍,掃去積了多月的灰塵,把廊下的竹椅擦得鋥亮,給窗台上的空花盆填了新土。
他還特意去了院子角落,給來福的小土包除了草,在土包前放了一小束新鮮的茉莉。
哪怕張海琪現在是聲名顯赫的董家少東家,住得是氣派的豪宅,他也還是喜歡他們原來住的這個小院子。
這裡有他年少所有的記憶,有他爬過的牆頭,有他挨過打的廊柱,有張聽嵐曬過藥的石台,有張海俠種過的茉莉。
是張海樓心中,名為「安心」的歸處。
張海琪明白他的心思,乾脆把鑰匙給了他。
他數著船靠岸的日子,收到電報說他們快要到了,便一早等在了碼頭。
船靠穩之後,跳板被放下來。
張海樓遠遠地就看到了張聽嵐,和他身旁的張海俠和張海嬌。
「蝦仔!嵐嵐!」
他三步並作兩步地跑過去,一把攬住張海俠的肩,用力拍了兩下,又轉頭去看張聽嵐,確認心心念念的人全須全尾,也不忘摸摸張海嬌的腦袋:
「我們海嬌都長成大姑娘了。」
海嬌被他摸得縮了一下脖子,但眼睛是亮的,小聲喊了句「鹽叔」。
張海樓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伸手把她的布包接過去搭在自己肩上,又側過身,不著痕跡地把張聽嵐手裡那隻包也接了過來。
「走,回家!」
離開碼頭前,張聽嵐回頭望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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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碼頭上那些來來往往的人影和交錯的桅杆,與船上那道靠在欄杆上的身影遙遙相望。
張瑞朴靠在那裡,沒有揮手,也沒有說話,只是隔著灰濛濛的海霧,朝張聽嵐微微點了一下頭。
張聽嵐把目光收回,轉頭跟著張海樓往碼頭的出口走去。
張瑞朴在船上目送著那道被簇擁著遠去的身影,直到碼頭的人群把那個身影徹底吞沒,才垂下眼,低聲喃喃了一句:
「活著。」
聲音很快被海風和碼頭的喧囂蓋了過去,遍尋無蹤。
張海樓一路上嘴像是開了閘。
他先一如既往的說張聽嵐瘦了,捏著下巴裝模作樣地端詳,然後轉頭順勢去怪張海俠沒有把人照顧好。
這是他從小到大使慣了的賣乖手段,把一個無傷大雅的鍋往別人身上一推,自己就能討得張聽嵐的嗔怪和安撫。
也正因為如此,他才沒有注意到,在他說完這話轉頭看向張聽嵐時,張海俠眼底一閃而過的痛色。
張海樓又開始講他在南安號上的事。
講他半夜在貨艙里逮到人的經過,講得眉飛色舞,手在空中比劃著名,把那些兇險的部分講得像是一趟冒險。
分別的這些日子,他成熟了不少,又似乎,還是那個在他身邊恣意活潑的少年。
走到半路,一輛黑色的汽車在路邊停下,司機下車向這邊走來,朝張海樓點了點頭,說是董府派來接海嬌的。
一是要看看這小姑娘資質如何,二是小姑娘一個人跟他們幾個大男人扎堆住著也不合適。
董府里有嬤嬤有丫鬟,能照顧得更周全些。
小姑娘攥著布包的手指緊了緊,抬頭看向一旁的張聽嵐。
張聽嵐蹲下來,替她把衣領理了理。
「去吧,別怕,那是我阿姊,會對你好的。」
海嬌點了點頭,上車後還不忘趴在車窗上,朝他們揮了揮手。
回到小院的時候已經是午後了。
院子裡的木棉樹還在。
葉子綠得發亮,在灰色的天光下顯得格外有生命力,枝條伸展著,把半個院子都攏在樹蔭下。
廊下那串風鈴還掛著,被風吹得輕輕轉動。
張海樓推開門,把行李放在廊下,轉身就去燒水泡茶,把早就準備好的零嘴兒擺出來,說還要給海嬌騰個房間出來,省得小姑娘過來的時候沒地方住。
見他忙前忙後的,像只不知疲倦的小蜜蜂,張聽嵐失笑,抬手點了點他湊過來的臉,讓人別忙了。
張海俠見張聽嵐面上有倦色,不動聲色地遮掩:
「小師叔一路舟車勞頓也累了,讓他先去休息會兒。」
張海樓不疑有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說的也是。那嵐嵐你快去休息,你的房間我早打掃乾淨了。」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對了,師父說了,晚上小院裡不開火,去下館子,給你們接風洗塵。」
張聽嵐聞言頷首,回了房間。
院子裡又只剩下張海樓和張海俠。
張海樓在石凳上坐下來,長長的呼出一口氣:
「腿沒事了?」
張海俠在他對面坐下來,點了點頭。「那就好。」
張海樓鬆了口氣,像是把心裡一塊石頭放了下去,
「那咱哥倆往後就又可以一起行動了,你別說,這次在南安號上,可把我累夠嗆。」
他這麼說著,語氣裡帶著一種久違的輕鬆和期待,仿佛回到了從前,兩個人並肩走在南洋的街頭,一個說一個聽,一個鬧一個笑。
張海俠卻抬眸望了一眼張聽嵐房間的方向,眼底閃過一抹憂慮。
他不再放心留張聽嵐一人。
可他又不知道該如何把這一切告訴張海樓,告訴這個滿心歡喜地規劃著名未來的人,他們的小師叔可能已經沒有"未來"了。
他不確定張海樓在知道這一切之後會不會失控。
隱瞞,反倒成了最好的解決方式。
他垂下眼,把那些翻湧的東西壓回去,沒有接話。
當晚,四人在城中一家酒樓聚了一餐。
海嬌得了董老爺喜歡,留在董府陪老爺子吃飯,席間只有張聽嵐、張海俠、張海樓和張海琪。
張海琪難得沒有端著一貫的嚴肅做派,一落座就讓人上了酒,是陳年的花雕,琥珀色的液體在瓷壺裡微微晃動,散發出醇厚的香氣。
她說是接風洗塵,不醉不歸,眼底卻藏著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借酒澆愁的頹然。
張海樓自然是第一個響應的,端著酒杯跟張海琪碰了又碰。
張海俠起初還推拒了兩下,但被張海琪一句「你腿好了不慶祝一下」堵了回去,也喝了不少。
他望見了張海琪眼底的那片複雜,明白了什麼,不再推辭,也喝了不少。
酒液入喉,辛辣而滾燙,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卻暖不了他心底那片被恐懼凍透了的荒原。
在場的,只剩下張聽嵐滴酒未沾。
酒過三巡,張海樓的臉已經紅了大半,連說話都開始大舌頭,手舞足蹈的,差點把桌上的醋碟掃到地上。
最後是董家的僕從把張海樓架著送回了小院。
張海俠也喝了不少,雖然比張海樓清醒一些,但到頭來也只能倚在張聽嵐身上。
他額頭抵著人的肩窩,呼吸帶著酒氣,溫熱地落在張聽嵐的頸側。
張聽嵐一手扶著他,一手朝張海琪揮了揮。
張海琪倚在董家的車門上,臉上也是難得的緋色,朝他胡亂擺了擺手,坐上了車。
張聽嵐也扶著張海俠坐上另一輛送他們回小院的車。
回到小院的時候,一號醉鬼張海樓已經倒在客廳的沙發上睡得不省人事,外套掉了一半在地上,一隻鞋也被踢到了茶几底下。
張聽嵐無奈的搖搖頭,給他扯了塊毯子蓋上,把他的胳膊塞回毯子裡,然後扶著二號醉鬼張海俠回了房間。
張海俠已經長得比他高了,喝了酒之後又沒什麼力氣,大半重量都靠在他身上,壓得他腳步有些沉。
好不容易把人放到床上,他正準備去給人倒杯水,就被醉鬼扯了袖子。
「小師叔……頭疼。」
久違的、屬於少年時期的依賴從張海俠沙啞的尾音里漏了出來。
張聽嵐:……
他認命的在床邊坐下,讓張海俠枕在自己的腿上,指尖按在他的太陽穴上,慢慢地揉。
張海俠閉著眼,眉頭漸漸鬆開,呼吸也平穩了下來。
張聽嵐以為他睡了,正準備把手收回來,手腕就被人攥住了。
張海俠睜開眼,那雙眼睛被酒氣熏得泛紅,眼眶邊帶著一圈濕漉漉的光,就這麼仰著頭看著他:
「小師叔……別走。」
張聽嵐垂眸他,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
張聽嵐低下頭,把張海俠額前的碎發撥開,指尖擦過他略微有些發燙的額角:
「不走,」
他的聲音放得極輕,
「在這呢。」
不說還好,一說反倒像是捅了什麼婁子。
張海俠眼眶裡那層水光聚得更深了,然後慢慢凝成一顆,從眼角滑下來,沿著顳側淌進鬢髮里。
「騙子。」
輕飄飄的兩個字被酒精泡軟了,卻也因此化為了格外尖銳的控訴。
張聽嵐怔了怔。
張海俠很少用這樣的語氣跟他說話,更不會用這種帶著控訴和委屈的語調。
或許是酒精模糊了他的理智,醉意讓他把那些平日裡被理智和分寸壓著的東西全都放了出來。
「你答應過……會好好的。」
他的聲音不受控制的發著抖,一字一頓,
「你答應過……不會讓自己有事的……」
他把臉往張聽嵐的膝上貼了貼,聲音悶在人的衣料里,
「可你……」
「我甚至救不了你……」
「……」
張聽嵐坐在床邊,垂眼看著枕在自己腿上的人,眼底的溫柔被一層極淡的憐惜和不忍覆蓋。
這孩子……
知道了啊……
他的手腕仍舊被攥著,另一隻手還停在張海俠的額角,指尖觸到那些被淚水和酒氣浸濕的碎發,微顫。
張海俠沒有再說更多的話。
控訴之後,他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點力氣,被酒勁拖進了夢裡,只是嘴唇依舊微微抿著,連在夢裡都不得安穩。
他攥著張聽嵐手腕的力道慢慢鬆了,只剩手指還虛虛地攏著他的腕骨,沒有完全放開。
張聽嵐抬手輕輕覆在他的發頂,然後他低下頭,極輕地,在張海俠的額頭上貼了一下,像是在封印一個易碎的夢。
然後他直起身,把張海俠的頭從自己腿上輕輕移回枕頭上,替他掖好被角。
他在床沿坐了一會才起身,輕手輕腳地推開門走了出去。
客廳里傳來張海樓含糊的夢囈,被他翻了個身又沉下去。
張聽嵐在門口站了片刻,夜色從廊下漫進來,把他的身影襯得格外單薄。
他沒有開燈,只自己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任由無邊的夜色將他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