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就這般慢悠悠的在海上航行著。
一切都還算平穩。
白日裡陽光慷慨,把海面照成一塊巨大的、碎裂的藍寶石,波光粼粼,晃得人睜不開眼。
到了夜裡,星辰便從墨藍色的天幕深處一顆一顆地浮上來,密密麻麻地綴滿整片天空。
張聽嵐每日在陽台上曬太陽,翻幾頁書,偶爾餵一餵落在欄杆上的海鷗。
那些海鷗起初還有些怕人,只停在幾尺外的欄杆末端,歪著頭看他。
後來大概是發現這個人不會突然伸手來抓它們,膽子便大了些,敢在他膝邊落下來,啄他手心裡的麵包屑。
張海俠坐在旁邊的藤椅上,也沒有旁的事做,就看著張聽嵐因為海鷗啄食而微微彎起的嘴角,看他被海風吹得輕輕晃動的發梢,看他臉上那層被日光曬得有些透明的薄紅。
海風把兩個人之間的閒話都吹得軟綿綿的,像一團被日光泡透了的棉絮,輕得沒有著落,卻讓人覺得舒服。
海嬌在船上逛了幾天之後,最初的新鮮感漸漸淡了。
她不再往甲板上跑,而是回到了張聽嵐身邊,搬了張小凳子坐在陽台的角落裡,絮絮叨叨地講她這些天看到的東西。
像是什麼穿著奇怪衣裳的胖商人,在甲板上追逐打鬧的小孩,聊著時興衣裳首飾的貴婦小姐,還有跟著船尾飛了一整天都不肯離開的那群海鷗。
張聽嵐聽著,偶爾會伸手摸摸她的頭。
小姑娘便講得更起勁了。
也不知道張瑞朴是從哪裡請來了一位老師,打算每天上午和下午各一個時辰,在艙房裡教海嬌國文和外文。
那位老師約莫四十來歲,戴著一副細框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但教起東西來很有一套。
海嬌起初有些怕生,上了兩天課之後便適應了,開始認真地在練習本上寫字,一筆一划,格外端正。
這本不是什麼壞事,再加上海嬌自己也願意學,張聽嵐便也由著她去。
但私下裡,他問過張瑞朴一句:
「為什麼?」
張瑞朴當時正靠在陽台的欄杆上抽菸,見他來,便乾脆的把煙熄了,任海風一吹,煙味散了大半,只留下一點淡淡的、若有若無的苦澀。
他偏過頭看了張聽嵐一眼:
「你的情況,越少讓人知道越好。她學些東西,忙起來了,就不會總盯著你看,免得你還要費心遮掩。」
張聽嵐沉默了片刻,沒有反駁。
他望著遠處那片正在緩緩沉入海底的夕陽,輕輕嘆了口氣,輕得像是一片落葉觸地,很快就被濤聲吞沒了。
變化是在潛移默化之中開始的,像是一場無聲的潮。
這天早上,張海俠照常去叫張聽嵐起身。
他敲了兩下門,見裡面沒有回應,便像往常那般自己推門進去。
艙房裡光線很暗,窗簾還拉著,只在邊緣處透進來一道極細的晨光。
張聽嵐側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肩頭,睡得還沉。
這本身不算什麼異常,張聽嵐平時也不是那種天不亮就醒的人。
但張海俠還是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在床邊蹲了下來,伸出手,用手背輕輕貼了貼張聽嵐的額頭。
溫度正常,沒有發熱。
他鬆了口氣,把手收回來。
張聽嵐的睫毛在這個時候動了一下,隨後便慢慢睜開了眼睛。
那雙煙青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有些迷濛,像是一層薄霧覆在上面,還沒有完全散去。
他看了張海俠一會兒,像是在辨認著他的身份,辨別出來之後,溫吞的點了點頭,撐著床面坐了起來。
張海俠把搭在椅背上的外衫拿過來,替他披在肩上。
「小師叔,該吃早飯了。」
片刻後,他才聽見張聽嵐應了一聲。
那天之後,張聽嵐醒來的時間總會時不時比從前晚一些。
起初是一刻鐘,後來是半個時辰,再後來,有時候太陽都升到了桅杆頂上,他也不見得清醒。
次數多了之後,張海俠心裡那層不安就開始慢慢地發酵。
之後,嗜睡的情況越來越明顯。
午後,張聽嵐坐在陽台上看書,看著看著就會睡過去。
書從手裡滑下來,落在膝蓋上,頭微微偏向一旁,無知無覺。
張海俠皺著眉把滑落的書撿起來,放在旁邊的矮几上,又從艙房裡拿了一條薄毯出來,蓋在他身上。
張聽嵐在薄毯覆上來的那一刻動了一下,眼睛沒有睜開,只是含糊地叫了一聲「海俠」,聲音輕得像是在夢囈,帶著一種全然的、不加防備的依賴。
張海俠應了一聲,在旁邊的藤椅上坐下來,守著他。
看著張聽嵐的越發透明的臉,他心裡那層不安如野草般瘋長。
海嬌也注意到了。
她抱著練習本從艙房裡出來,看到張聽嵐在陽台上睡著,放輕了腳步走過來,小聲問張海俠:
「蝦叔,叔公怎麼了?」
張海俠搖了搖頭,只說:
「沒事,困了。」
海嬌「哦」了一聲,沒有多問,輕手輕腳的抱著練習本坐到陽台的另一頭,翻開本子繼續寫字。
張海俠沒有預料到,嗜睡只是個開始。
張聽嵐又開始咳嗽了。
起初只是偶爾一兩聲,海上風大,偶爾被嗆了一下也是正常的。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咳嗽變得頻繁起來,一陣一陣的,吃飯的時候,張聽嵐也會突然偏過頭去,用手背掩住嘴,壓著聲音咳幾下,然後若無其事地轉回來繼續吃。
張海俠坐在對面,筷子停在半空中,目光落在他臉上,看著他因為咳嗽而微微泛紅的眼角和比平時更白的唇色,手裡的筷子攥緊了。
那天夜裡,張海俠在隔壁艙房裡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聽到張聽嵐咳嗽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傳來,一陣接著一陣。
他實在不放心,掀開被子披了件外套過去敲門。
裡面安靜了一瞬,然後傳來張聽嵐略微有些沙啞的聲音:
「進來。」
張海俠推門進去。
房裡只點了一盞小燈,昏黃的光暈把一切都籠罩在一種朦朧的、近乎虛幻的溫柔里。
張聽嵐靠在床頭,被子拉到胸口,手裡握著一塊帕子,見他進來,把帕子攥進掌心裡,朝他彎了一下嘴角:
「吵到你了?」
張海俠沒有回答,從床頭柜上倒了杯溫水遞過去。
張聽嵐接過喝了,把杯子遞迴來的時候,指尖觸到張海俠的手。
那手……
涼得有些不正常。
「小師叔,我叫船上的醫生來看看。」
張海俠蹙著眉。
張聽嵐搖了搖頭:
「不用,沒事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又咳了兩聲。
見他實在堅持,張海俠沒有再說什麼,只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湊過去把被子往張聽嵐身上攏了攏。
「那便睡吧。」
張聽嵐看了他一會兒,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也只是把眼睛閉上了。
那一夜,張海俠沒有回自己的艙房,只靠坐在人床邊的椅子上眯了過去。
天快亮的時候,他不知為何醒過來,意外的看到張聽嵐也醒著,正側著頭看著窗外那片正在變亮的天。
他的眼窩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顯然是夜裡沒有睡好。
張海俠只能抑制住自己想要探尋的欲望,若無其事的站起,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道縫,讓更多的光進來。
然後他發現,張聽嵐垂落在枕側的髮絲中,有一縷顏色不太對。
那縷頭髮在晨光里泛著銀白,像是被月光浸透了的絲線,夾在那些墨色的髮絲之間,格外刺眼。
張海俠的視線死死地盯在那抹銀白上,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盯著那縷頭髮看了很久,久到張聽嵐喚了他好幾聲才回過神。
「怎麼了?」
張聽嵐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點擔憂。
張海俠搖了搖頭,把視線移開,尋了個由頭遮掩過去。
轉頭去拿了梳子,替張聽嵐束髮。
他的手指在觸到那縷銀白時,微微顫了一下,隨即把那縷頭髮輕輕攏進其餘髮絲里,把它藏了起來。
當天晚上,張海俠敲開了張瑞朴的艙房門。
張瑞朴正在桌邊看一份文件,門開之後看到他站在門口,表情沒有太多意外。
他只是把文件合上,抬了抬下巴,讓張海俠進來。
「坐吧。」
他這麼說著,倒了兩杯茶,把其中的一杯推向張海俠的方向。
張海俠沒有坐下。
他站在房間中央,目光落在張瑞朴臉上,聲音壓得很低:
「你知道小師叔的情況。」
張瑞朴沒有否認。
他看了張海俠一會兒,目光里有審視,有猶豫,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然後他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從抽屜里取出一隻牛皮紙袋放在桌上。
「你自己看吧。」
張海俠走過去,拿起那隻紙袋,拆開。
裡面是張聽嵐那份本該隨正主意願被銷毀的檢查報告。
他一頁一頁地翻過去,那些關於器官衰竭的、冰冷的描述像針一樣刺得他眼疼。
直到他終於看完了最後一頁,把報告重新裝回紙袋裡,放在桌上。
看似無恙,他的指尖卻已然在紙袋上留下了幾道深深的印子。
張瑞朴什麼都沒有說,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著。
張海俠沉默了很久,久到張瑞朴手裡的茶都有些冷了,他才開口:
「他……大概還有多久?」
張瑞朴看著張海俠,像是在衡量什麼。
然後他說:
「情況不好的話,幾個月。好的話,也許能撐過這一年半載的。」
張海俠頷首,然後轉身朝門口走去。
張瑞朴叫住他:
「你打算去問他嗎?」
張海俠的腳步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不。」
他頓了一下,
「這樣,他至少能輕鬆一些吧。」
門在他身後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張海俠沒有回去。
他走到甲板上,扶著欄杆站了很久。
海風從前方吹來,帶著咸腥和濕潤的涼意,把他額前的頭髮往後吹,也帶走了一些濕意。
黑沉沉的海面染上他的眸底,在裡面翻滾。
月光被雲層遮住了大半,只有邊緣處漏下來一點模糊的銀光,在水面上鋪成一道斷斷續續的曵痕。
他回到艙房的時候,張聽嵐已經睡著了。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了些進來。
張海俠在床邊坐下來,沒有開燈,只是借著那點月光注視著張聽嵐安靜的睡顏。
然後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趴在了人的床邊。
他的額頭抵著床沿,鼻尖蹭到了張聽嵐垂落在被面上的手。
帶著一點藥草的苦澀氣息,卻讓他覺得那是這世上最溫暖、最珍貴之物。
小師叔……
可不可以…不要離開……
他在心裡祈禱著。
但,張聽嵐不會聽到他的心裡話,睡夢中的人也是不會給他回應的。
張海俠握住人冰涼的手,合在掌心像是,捧著一捧即將融化的雪,滿目眷戀。
一個吻,極輕的落在人的指尖。
帶著漫天的咸澀濕意,無聲的被吞沒在無邊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