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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心安

2026-10-15 22:40:20 作者: 浮世千的貓

  張海俠不是很想形容自己現在是什麼心情。

  在他的印象里,小師叔的交際圈一直簡單到甚至有些匱乏。

  雖然他看起來溫和,見誰都帶著三分笑意,誰與他講話他都認真聽,誰的難處他都願意幫。

  可真正走近他身邊的人,幾十年來屈指可數。

  除了張瑞朴那個不可抗力之下的意外,能與張聽嵐親近的便是他們這些家人。

  再沒有旁的人能走進他那道不設防卻也不輕易打開的界限里。

  直到他看見張千軍萬馬。

  一個同樣享有對張聽嵐親密和撒嬌的權利,他卻全然不知的人。

  倒不是不允許。

  小師叔是自由的,他有自己的際遇,有權利擁有他們不認識的朋友。

  這個道理他懂。

  只是……

  看著兩人熟稔相處的背影,那些旁若無人的默契……

  那不是一天兩天能有的東西。

  那是某一段他完全不曾參與的、屬於別人的年月。

  他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塞住了。

  悶悶的,堵堵的。

  

  「海俠?」

  回過神時,張聽嵐已經站在了他的面前。

  他慌忙收斂起眼底那些來不及藏好的東西,強裝鎮定。

  張聽嵐微微仰著頭看他,煙青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累了嗎?你臉色不太好。」

  張海俠抿了抿唇。

  說不上是什麼心理促使著他點了頭。

  他垂著眼,順著那點微妙的心緒,刻意放大了這一路的疲憊,然後如願以償地被摸了頭。

  一如既往的溫柔和縱容讓他的心下稍安。

  餘光里,張千軍萬馬站在竹屋門口,抱著手臂,目光落在他們這邊,隱約帶著幾分不善。

  可那又如何?

  這是他的小師叔。

  張海俠在心裡對自己說。

  這是他從小敬著、愛著、願意為之赴湯蹈火的人。

  這一點沒人能夠改變

  可心中總歸還是有諸多疑問,攪得他躺在側屋的床上輾轉反側。

  側屋很乾淨。

  被褥是新換的,帶著陽光和皂角的味道,張千軍萬馬顯然認真收拾過,無可挑剔。

  可張海俠就是睡不著。

  一想到小師叔和張千軍萬馬睡在一個屋子裡,哪怕不在一張床上,他心頭那抹煩躁也怎麼都滅不下去。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盯著天花板,數著窗外那些被風吹動的樹影,試圖讓自己強制入睡。

  數到不知道第幾百下的時候,窗邊突然響起了輕微的敲擊聲。

  他頓了片刻,直愣愣地坐起來,推開窗。

  張聽嵐那張漂亮的臉出現在了窗外。

  他趴在窗台上,手肘撐著窗框,下巴擱在手背上,微偏著頭看他,眼中帶笑,像一彎浸在泉水裡的月亮。

  「……小師叔?」

  張海俠的聲音未出口就啞了半分。

  「嗯。」

  「你怎麼沒睡?」

  張海俠壓低了聲音。

  張聽嵐微微晃了晃腦袋,語氣理所當然。

  「擔心你在這裡睡不慣,來看看。」

  張海俠抿了抿唇,沉默了一會兒,還是把那個問題問了出來。

  「他呢?」

  張聽嵐反應了一下才意識到他說的是張千軍萬馬。

  「睡了。他每天巡山,作息很規律。」

  得到這個答案,張海俠說不上是鬆了口氣還是別的什麼。

  他張了張嘴,終究還是問出了口:

  「小師叔……和他關係很好嗎?」

  問完他就後悔了。


  可說出口的話不能撤回,他只能垂著頭等著張聽嵐最後的判決。

  張聽嵐莫名從他這句話里嗅出了一股不太明顯的酸味,眉梢微挑,但還是坦蕩的點了點頭。

  眼見著張海俠的情緒肉眼可見地萎靡了下去,連眼底的光都暗淡了不少,張聽嵐忽然覺得自己抓住了什麼。

  「海俠不開心了?」

  他問的直接,張海俠下意識地先搖了搖頭,他習慣了儘量不把負面情緒帶到人的面前。

  可張聽嵐包容的過分,一雙眼睛笑意盈盈地看著他,帶著鼓勵。

  他敗下陣來,有些挫敗地點了頭。

  他偏開目光,看著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山林,聲音悶悶的:

  「看到有不認識的人與你親近,莫名的,不舒服。」

  他頓了一下,苦笑,

  「大概是被小師叔你慣壞了吧。以前總覺得小師叔身邊只有我們,現在發現好像不是。」

  張聽嵐眨巴眨巴眼,看著他一副陳述「罪狀」的彆扭表情,低低地笑了。

  在人不明就裡的疑惑表情下,他抬手戳了戳人的眉心,微涼的指尖觸得人心口一顫。

  「知道是被我慣出來的,」

  張聽嵐看著他,眼睛裡的笑意一點一點地漾開,漾成一片溫柔的波光,

  「還擔心什麼?」

  張海俠瞪圓了眼睛。

  「欸?」

  「無論發生什麼,」

  張聽嵐的眼裡閃爍著細碎的銀光,映著月色,像是深潭底下沉著的碎玉,

  「張聽嵐愛張海俠,」

  夜風在這一刻好像停了。

  「這一點,不會變。」

  他看著人,一字一頓,嗓音輕緩,

  「海俠,記住了。」

  張海俠看著面前鄭重其事的人,心好像泡在了融化的蜜糖里。

  那些堵在胸口的東西一點一點地被化開,從裡到外透著一種溫熱的甜。

  他彎了一下嘴角,點了一下頭。

  「嗯。」

  「好啦,睡覺。」

  張聽嵐捏了捏他的臉,

  「明天一早就要出發的,該好好休息。」

  被順毛的張海俠乖乖點頭。

  「好。」

  張聽嵐朝他擺了擺手,從窗台上直起身,披衣的影子在月光里晃了晃,轉身消失在夜色中,像一個綺麗的夢。

  次日一早,天剛蒙蒙亮,張海俠便起身告辭。

  他拎著行李從側屋出來,張千軍萬馬已經在院子裡站著了。

  他瞥了張海俠一眼,目光便轉向從竹屋裡走出來的張聽嵐。

  晨霧裡,那人白得像一團將散未散的霧。

  「我去巡山。」

  「順路送他一段。」

  張聽嵐點頭說好,但還是把張海俠送到院門口。

  晨霧還沒有散,張聽嵐站在門廊下,幾乎和周圍的霧氣融在了一起。

  他把一隻小布包塞進張海俠手裡。

  「零嘴。」

  張海俠接過布包,點了點頭。

  「小師叔。」

  「嗯?」

  「好好照顧自己。」

  「好。」

  再次抱了抱張聽嵐,張海俠轉身,默默的跟上了張千軍萬馬。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寡言地走在山路上,晨霧還沒有散盡,竹林間瀰漫著一層薄薄的白色水汽,把遠處的山影都模糊了。

  張海俠看著前面那道背影,目光複雜。

  「沒想到我會送你?」

  張千軍萬馬先開了口,沒有回頭,尾音里沾著一點沒褪乾淨的少年氣。

  「嗯。」

  出於禮貌,張海俠還是應了一聲。

  「別誤會。」


  張千軍萬馬說話時還帶著點尚未褪去的稚嫩,像一把還沒開刃的刀,

  「聽嵐的身體不好,我不送你,他肯定會親自來送。他身體不好,我不想他多走這些山路。」

  張海俠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聽出了這句話背後的東西,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張千軍萬馬又走了一段,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

  晨光從樹林上方漏下來,照在他臉上,把那眼睛映得格外明亮。

  那不是一雙複雜難懂的眼睛,裡面沒有城府,沒有算計,乾乾淨淨的,只剩下少年人直來直去的赤誠。

  「你確實被他慣壞了。」

  他的語氣沒有什麼攻擊性,內容卻不是。

  「不然你是以什麼角度來審視排斥我?」

  這話問得直白,問得莽撞,問得一點也不像成年人之間虛與委蛇的客套。

  可正是這份直白,讓張海俠愣了一瞬。

  他皺了一下眉。

  「與你無關。」

  他頓了一下,出於對方還是個初出茅廬的小孩,他補充了一句,

  「別誤會,我沒別的意思。」

  「我知道你沒別的意思。」

  張千軍萬馬衝著他抬了抬下巴,

  「但聽嵐想有什麼樣的朋友,是他的自由。」

  「你還是不要過多干涉了。」

  張海俠看著他。

  一張尚且稚嫩的臉,話里話外儘是維護小師叔之意。

  「我知道了。」

  張海俠說。

  張千軍萬馬回到小院時,日頭剛剛爬上東邊的山頭,濕漉漉的竹干在初升的日光里泛著青亮的光。

  張聽嵐剛張羅好自己的早飯,捧著熱粥悠哉悠哉的坐在廊下。

  看到他回來,張聽嵐抬起頭,朝他彎了一下嘴角。

  「走了?」

  「嗯。」

  張千軍萬馬在他旁邊坐下來。

  「粥在鍋里,」

  張聽嵐朝廚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還有鹹菜。自己去盛。」

  「好。」

  張千軍萬馬便起身去了廚房,很快端著一碗粥回來,兩個人就並肩坐在廊下,安安靜靜地喝著粥。

  竹屋檐下的風鈴在晨風裡輕輕轉動,發出沉悶而溫和的聲響,山間的霧氣也正在被逐漸升起的日光碟機散。

  有鳥叫起來了。

  先是竹林里一隻,然後是山腰上一群,此起彼伏,把整座山從一夜的沉睡里喚醒。

  美好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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