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俠不是很想形容自己現在是什麼心情。
在他的印象里,小師叔的交際圈一直簡單到甚至有些匱乏。
雖然他看起來溫和,見誰都帶著三分笑意,誰與他講話他都認真聽,誰的難處他都願意幫。
可真正走近他身邊的人,幾十年來屈指可數。
除了張瑞朴那個不可抗力之下的意外,能與張聽嵐親近的便是他們這些家人。
再沒有旁的人能走進他那道不設防卻也不輕易打開的界限里。
直到他看見張千軍萬馬。
一個同樣享有對張聽嵐親密和撒嬌的權利,他卻全然不知的人。
倒不是不允許。
小師叔是自由的,他有自己的際遇,有權利擁有他們不認識的朋友。
這個道理他懂。
只是……
看著兩人熟稔相處的背影,那些旁若無人的默契……
那不是一天兩天能有的東西。
那是某一段他完全不曾參與的、屬於別人的年月。
他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塞住了。
悶悶的,堵堵的。
「海俠?」
回過神時,張聽嵐已經站在了他的面前。
他慌忙收斂起眼底那些來不及藏好的東西,強裝鎮定。
張聽嵐微微仰著頭看他,煙青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累了嗎?你臉色不太好。」
張海俠抿了抿唇。
說不上是什麼心理促使著他點了頭。
他垂著眼,順著那點微妙的心緒,刻意放大了這一路的疲憊,然後如願以償地被摸了頭。
一如既往的溫柔和縱容讓他的心下稍安。
餘光里,張千軍萬馬站在竹屋門口,抱著手臂,目光落在他們這邊,隱約帶著幾分不善。
可那又如何?
這是他的小師叔。
張海俠在心裡對自己說。
這是他從小敬著、愛著、願意為之赴湯蹈火的人。
這一點沒人能夠改變
可心中總歸還是有諸多疑問,攪得他躺在側屋的床上輾轉反側。
側屋很乾淨。
被褥是新換的,帶著陽光和皂角的味道,張千軍萬馬顯然認真收拾過,無可挑剔。
可張海俠就是睡不著。
一想到小師叔和張千軍萬馬睡在一個屋子裡,哪怕不在一張床上,他心頭那抹煩躁也怎麼都滅不下去。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盯著天花板,數著窗外那些被風吹動的樹影,試圖讓自己強制入睡。
數到不知道第幾百下的時候,窗邊突然響起了輕微的敲擊聲。
他頓了片刻,直愣愣地坐起來,推開窗。
張聽嵐那張漂亮的臉出現在了窗外。
他趴在窗台上,手肘撐著窗框,下巴擱在手背上,微偏著頭看他,眼中帶笑,像一彎浸在泉水裡的月亮。
「……小師叔?」
張海俠的聲音未出口就啞了半分。
「嗯。」
「你怎麼沒睡?」
張海俠壓低了聲音。
張聽嵐微微晃了晃腦袋,語氣理所當然。
「擔心你在這裡睡不慣,來看看。」
張海俠抿了抿唇,沉默了一會兒,還是把那個問題問了出來。
「他呢?」
張聽嵐反應了一下才意識到他說的是張千軍萬馬。
「睡了。他每天巡山,作息很規律。」
得到這個答案,張海俠說不上是鬆了口氣還是別的什麼。
他張了張嘴,終究還是問出了口:
「小師叔……和他關係很好嗎?」
問完他就後悔了。
可說出口的話不能撤回,他只能垂著頭等著張聽嵐最後的判決。
張聽嵐莫名從他這句話里嗅出了一股不太明顯的酸味,眉梢微挑,但還是坦蕩的點了點頭。
眼見著張海俠的情緒肉眼可見地萎靡了下去,連眼底的光都暗淡了不少,張聽嵐忽然覺得自己抓住了什麼。
「海俠不開心了?」
他問的直接,張海俠下意識地先搖了搖頭,他習慣了儘量不把負面情緒帶到人的面前。
可張聽嵐包容的過分,一雙眼睛笑意盈盈地看著他,帶著鼓勵。
他敗下陣來,有些挫敗地點了頭。
他偏開目光,看著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山林,聲音悶悶的:
「看到有不認識的人與你親近,莫名的,不舒服。」
他頓了一下,苦笑,
「大概是被小師叔你慣壞了吧。以前總覺得小師叔身邊只有我們,現在發現好像不是。」
張聽嵐眨巴眨巴眼,看著他一副陳述「罪狀」的彆扭表情,低低地笑了。
在人不明就裡的疑惑表情下,他抬手戳了戳人的眉心,微涼的指尖觸得人心口一顫。
「知道是被我慣出來的,」
張聽嵐看著他,眼睛裡的笑意一點一點地漾開,漾成一片溫柔的波光,
「還擔心什麼?」
張海俠瞪圓了眼睛。
「欸?」
「無論發生什麼,」
張聽嵐的眼裡閃爍著細碎的銀光,映著月色,像是深潭底下沉著的碎玉,
「張聽嵐愛張海俠,」
夜風在這一刻好像停了。
「這一點,不會變。」
他看著人,一字一頓,嗓音輕緩,
「海俠,記住了。」
張海俠看著面前鄭重其事的人,心好像泡在了融化的蜜糖里。
那些堵在胸口的東西一點一點地被化開,從裡到外透著一種溫熱的甜。
他彎了一下嘴角,點了一下頭。
「嗯。」
「好啦,睡覺。」
張聽嵐捏了捏他的臉,
「明天一早就要出發的,該好好休息。」
被順毛的張海俠乖乖點頭。
「好。」
張聽嵐朝他擺了擺手,從窗台上直起身,披衣的影子在月光里晃了晃,轉身消失在夜色中,像一個綺麗的夢。
次日一早,天剛蒙蒙亮,張海俠便起身告辭。
他拎著行李從側屋出來,張千軍萬馬已經在院子裡站著了。
他瞥了張海俠一眼,目光便轉向從竹屋裡走出來的張聽嵐。
晨霧裡,那人白得像一團將散未散的霧。
「我去巡山。」
「順路送他一段。」
張聽嵐點頭說好,但還是把張海俠送到院門口。
晨霧還沒有散,張聽嵐站在門廊下,幾乎和周圍的霧氣融在了一起。
他把一隻小布包塞進張海俠手裡。
「零嘴。」
張海俠接過布包,點了點頭。
「小師叔。」
「嗯?」
「好好照顧自己。」
「好。」
再次抱了抱張聽嵐,張海俠轉身,默默的跟上了張千軍萬馬。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寡言地走在山路上,晨霧還沒有散盡,竹林間瀰漫著一層薄薄的白色水汽,把遠處的山影都模糊了。
張海俠看著前面那道背影,目光複雜。
「沒想到我會送你?」
張千軍萬馬先開了口,沒有回頭,尾音里沾著一點沒褪乾淨的少年氣。
「嗯。」
出於禮貌,張海俠還是應了一聲。
「別誤會。」
張千軍萬馬說話時還帶著點尚未褪去的稚嫩,像一把還沒開刃的刀,
「聽嵐的身體不好,我不送你,他肯定會親自來送。他身體不好,我不想他多走這些山路。」
張海俠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聽出了這句話背後的東西,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張千軍萬馬又走了一段,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
晨光從樹林上方漏下來,照在他臉上,把那眼睛映得格外明亮。
那不是一雙複雜難懂的眼睛,裡面沒有城府,沒有算計,乾乾淨淨的,只剩下少年人直來直去的赤誠。
「你確實被他慣壞了。」
他的語氣沒有什麼攻擊性,內容卻不是。
「不然你是以什麼角度來審視排斥我?」
這話問得直白,問得莽撞,問得一點也不像成年人之間虛與委蛇的客套。
可正是這份直白,讓張海俠愣了一瞬。
他皺了一下眉。
「與你無關。」
他頓了一下,出於對方還是個初出茅廬的小孩,他補充了一句,
「別誤會,我沒別的意思。」
「我知道你沒別的意思。」
張千軍萬馬衝著他抬了抬下巴,
「但聽嵐想有什麼樣的朋友,是他的自由。」
「你還是不要過多干涉了。」
張海俠看著他。
一張尚且稚嫩的臉,話里話外儘是維護小師叔之意。
「我知道了。」
張海俠說。
張千軍萬馬回到小院時,日頭剛剛爬上東邊的山頭,濕漉漉的竹干在初升的日光里泛著青亮的光。
張聽嵐剛張羅好自己的早飯,捧著熱粥悠哉悠哉的坐在廊下。
看到他回來,張聽嵐抬起頭,朝他彎了一下嘴角。
「走了?」
「嗯。」
張千軍萬馬在他旁邊坐下來。
「粥在鍋里,」
張聽嵐朝廚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還有鹹菜。自己去盛。」
「好。」
張千軍萬馬便起身去了廚房,很快端著一碗粥回來,兩個人就並肩坐在廊下,安安靜靜地喝著粥。
竹屋檐下的風鈴在晨風裡輕輕轉動,發出沉悶而溫和的聲響,山間的霧氣也正在被逐漸升起的日光碟機散。
有鳥叫起來了。
先是竹林里一隻,然後是山腰上一群,此起彼伏,把整座山從一夜的沉睡里喚醒。
美好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