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裡的時間似乎是被刻意放緩過,沒有汽笛聲,沒有碼頭的喧囂。
時間在這裡換了一種走法。
它跟著日頭,跟著雲霧,跟著一茬一茬的竹筍拔節、一朵一朵的野花開謝。
風從林間淌出,淌過竹梢,淌過溪澗,淌過人的衣襟,帶著讓人卸下防備的溫吞。
距離張海俠離開,已經兩月有餘。
山裡的通訊設備一直不太到位。
倒不是沒想辦法,張千軍萬馬那台老舊的無線電偶爾能收到一點模糊的訊號,但大多時候只有沙沙的電流聲。
張聽嵐收不到外界的消息,便只能依靠臨別前留在他們身上的靈識來判斷他們是否安好。
分靈傳來的信號很平靜,他便也能安心幾分。
午後,他端著藥碗,靠在廊下的竹椅上。
秋後的太陽是軟的,曬在竹椅上,曬得人骨頭縫裡都泛出一點酥。
就著這一點暖,他慢慢把碗裡的藥喝完了。
藥還是那個味道,他已經習慣了。
他把空碗放在手邊的小几上,從隨身的小包里摸出海嬌留給他的桂花糖含進嘴裡,閉著眼感應了一會兒分出去的靈識,確認他們各自安好,呼出一口濁氣。
廊外,竹林綠得深了,有幾片葉子邊緣開始泛黃,野菊開在山徑兩旁,一小簇一小簇,黃得應景。
張千軍萬馬坐在他側面的竹凳上,手裡拿著一截沒劈完的竹子,刀口卡在竹節中間,半天沒動。
他的目光複雜的落在張聽嵐的頭髮上。
那些曾經墨黑的長髮,如今已然全白,銀白的髮絲垂在張聽嵐肩上,被午後的光照得近乎透明,像是一匹被月華織就的綢緞。
兩個月。
只是兩個月而已。
張千軍萬馬看著那些白髮,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濕棉花,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作為為數不多徹底摸清張聽嵐身體狀況的人,他比誰都清楚,每天那碗藥的作用已經聊勝於無。
海尊確實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他器官衰敗的進程,但也僅此而已。
那為什麼張聽嵐依舊願意日復一日吞咽那些苦澀的藥汁,答案顯而易見。
他不想讓旁人擔心。
於是便用一碗一碗的苦藥,換一個讓遠方的人安心的假象。
張千軍萬馬一想到這,心裡說不出來的難受。
可他又有什麼資格難受呢。
說到底,他也只是這「旁人」里的一個。
反倒是張聽嵐自己,依舊像個沒事人。
他照常吃飯,照常喝藥,精神頭好的時候,就照常坐在廊下翻張千嶂存在道觀里的那幾本已經卷了邊的舊書,偶爾還逗一逗從林子裡跑過來的松鼠。
那些松鼠不怕他,大概是因為他身上總有一股淡淡的草藥味,又或者是因為他會把吃剩的糖炒栗子殼剝開餵它們。
張聽嵐入神地看著小傢伙抱著栗肉蹲在他腳邊啃,腮幫子鼓成兩個小球還意猶未盡,他便伸手極輕極輕地點點小傢伙的腦袋。
「下次再來,還給你們留著。」
可他還有幾個「下次」呢……
沒有人能回答。
這天傍晚,張千軍萬馬端著一碗新熬好的藥從廚房出來,走到廊下。
張聽嵐正靠在竹椅上,手裡捏著一面小銅鏡,對著鏡子打量自己那頭白髮。
張千軍萬馬在他旁邊坐下,把藥碗放在小几上,目光不自覺地又落在了那些銀白的髮絲上。
夕陽的餘光從廊外斜照進來,落在那滿頭銀白上,映出一層近乎燃燒的光。
那麼白,那麼亮,亮得刺眼。
他的表情大概很難看,因為張聽嵐偏過頭轉向他的時候,表情有那麼一瞬的愣怔。
「怎麼了?」
張聽嵐問他。
張千軍萬馬沒有回答,只是努力把嘴角往上提了提,試圖擠出一個「我沒事」的笑,但顯然有些失敗。
張聽嵐看著他這副模樣,伸手捏了捏張千軍萬馬的臉頰肉,
「別這麼苦大仇深。」
張聽嵐的語氣輕快,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點哄小孩似的促狹,
「多大點事,嗯?」
他低下頭,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不由分說地塞進了張千軍萬馬嘴裡。
「吃顆糖。」
他的眉眼彎彎,
「笑一笑。」
糖是甜的。
桂花味早散了,蜜的甜味卻足,一入口就化開來,甜絲絲地鋪滿整個舌面。
可張千軍萬馬把糖壓在舌頭底下含著,只覺得嘴裡發苦。
怎麼會這麼苦呢……
他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
張聽嵐臉上的笑不知為何收了半分。
他看著張千軍萬馬低垂的臉,伸手。
微涼的指尖輕輕撫上他的臉,替他擦去了一滴不知什麼時候溢出眼眶的淚。
「好嘛,不想笑就不笑。」
他的聲音放得輕了些,指腹貼著張千軍萬馬的眼角輕輕摩挲,
「不哭了好不好?」
張千軍萬馬這才發現自己的眼淚不知何時已經溢出了眼眶。
感受著那微涼的指尖貼著自己的面頰輕輕擦拭,那涼意透過皮膚,一直涼進心裡,又在那涼意里,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燙。
他側過臉,用臉頰輕輕蹭了蹭張聽嵐的指腹,一股子孩子氣的依賴。
眼淚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一直在流,從眼角滑下來,一滴接著一滴,無聲地落下。
張聽嵐有些沒招。
他看著張千軍萬馬,看著這個在自己面前哭得安靜又洶湧的年輕人,輕輕嘆了口氣,傾身把人整個攏進了懷裡,一隻手落在他後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
很多年前,在廈城,他也曾這麼哄過某兩個做了噩夢的小孩。
張千軍萬馬身體僵了一瞬,隨即整個人都軟了下來,把臉埋在張聽嵐的肩窩裡。
「我現在好好的,是不是?」
張聽嵐的聲音被晚風吹得有些散,但每一個字都穩穩地落在他耳中。
哪裡好了。
張千軍萬馬窩在他懷裡想。
那些白髮,那些刺眼的血,那些越來越長的睡眠。
到底哪裡好了。
他的鼻尖蹭著張聽嵐的衣料,聞著那股清苦的藥香,眼眶又是一陣發熱。
他不想只停留在張聽嵐的現在。
這個念頭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裡。
是,他貪心,他不知足。
他不滿足於做一個「守著最後日子」的守山人。
他想要有他的未來。
他想看到很多很多年以後,這個人還好好地坐在這座小院裡,和他一起聽山風吹拂樹林的聲響,一起在仲夏的夜裡賞螢火蟲,一起看那棵後山的野桃樹一年一年地開花。
他想要陪著人直到對方生出皺紋,老到兩個人都走不動路了,並排坐在廊下,看遍風花雪月。
他想要很多很多……
可他心裡清楚,那些「想要」,如同鏡中月,水中花。
一伸手,就碎了。
張聽嵐的時間正在一點一點從他指縫間流走,像沙子,像水,像所有握不住的東西。
他在那個懷裡待了很久。
久到張聽嵐的衣襟上濕了一小片,久到天邊最後那點橘紅色的光徹底沉進了山脊。
他慢慢從張聽嵐的懷裡直起身,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紅著眼眶看著面前的人。
張聽嵐看著他,那雙煙青色的眼睛在暮色里顯得很深,很靜,像兩口無波的古井,只在井底映著一點天光,和他狼狽的影子。
然後張聽嵐伸手,把他額前那縷被淚水和汗水打濕的碎發撥到耳後,又朝著他笑了笑。
「哭完了?」
張千軍萬馬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他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厲害:
「聽嵐,我……」
話到嘴邊卡了殼。
說什麼呢。
他不能再說。
說了,就是把這個人的慈悲逼成一種負擔。
於是他只能挫敗的搖搖頭,端起一旁小几上的藥碗,
「藥涼了,我去給你熱一熱。」
說完便倉促逃離。
到頭來,他終究是沒有把想說的話說出口。
廊下,張聽嵐一個人坐著。
他望著廚房門帘的方向,望了很久,這才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裡還留著剛才替人擦淚時的一點濕意,溫的。
他輕輕收攏手指,把那一點濕意握進手心。
「傻。」
夜終於徹底落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