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常管千百個變化不定之原因的無限運作叫作命運,躲避不得,無可解。」
張聽嵐坐在廊下翻書,正讀到這一句。
秋風正好。
天光從高遠的藍天上鋪灑下來,在廊下的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斑駁。
胸口突然一陣發悶,毫無預兆的,壓得張聽嵐呼吸一滯。
回過神時,掌心是一攤刺目的紅,連帶著在青灰色的袖口上洇開一小朵暗色的花。
緊接著,意識里有什麼東西劇烈地震盪了一下。
是張海琪的那道靈識。
那縷金線在他意識深處劇烈地顫動著,顏色從溫和的淡金變成了暗沉的紅。
張聽嵐的手有些不受控制的發抖。
他攥著掌心裡的血,試圖感應得更清楚一些。
但張海琪的靈識信號很亂,他想再看得清楚些,可身體反倒先發出了抗議,反震得他胸口一陣鈍痛,喉間又湧上一股腥甜。
他嗆咳起來,血沫濺在書頁上,把「命運」兩個字洇成了一團模糊的紅。
他抬起頭。
張千軍萬馬不知何時回來了,臉上的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張聽嵐張了張嘴,剛想說什麼,周遭的一切卻開始在視野里變得模糊。
天光在眼前碎了,廊外的竹林變成了一片流動的綠。
黑暗比其他東西早來了一步。
意識的最後一刻,是張千軍萬馬衝過來手忙腳亂地接住了他。
然後,一切沉入了黑暗。
以往纏繞他的噩夢沒有了,仿佛身體終於仁慈了一回,令他少受些折磨。
……
再度恢復意識時,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
張聽嵐躺在床上,試著動了一下手指。
指節傳來一陣僵澀,胸口更是傳來一陣一陣的悶疼,像是在提醒他這具身體已經經不起他胡來了。
昏黃的光暈里,他偏了偏頭。
張千軍萬馬伏在床邊,兩隻眼睛腫成了核桃。
聽到床上的人動了,他猛地抬起頭來,眼睛裡還有沒幹透的水光,看到張聽嵐睜開眼看他,他幾乎是彈起來去扶人。
「聽嵐!」
他的聲音打著抖,
「你醒了……你感覺怎麼樣?還有哪裡不舒服?要不要喝水?我…」
他語無倫次地說著,轉身就要往外跑。
張聽嵐伸出手,輕輕拉住了他的袖口。
力道不大,張千軍萬馬卻像是被定住了。
他轉回頭,看到張聽嵐朝他彎了一下嘴角。
「我在這裡。」
張聽嵐的聲音有些啞,尾音被風吹得軟了些,
「別怕。」
張千軍萬馬的眼眶登時又紅了。
那一點剛剛擦乾的水光,毫無骨氣地,重新漫了上來。
他蹲下來,把臉湊到張聽嵐的手邊,像一隻無措的小動物,用臉頰輕輕蹭了蹭他的指尖。
張聽嵐的指尖在他臉頰上蹭過,然後輕輕揉了揉他的頭。
「你嚇死我了……」
張千軍萬馬的聲音悶悶的,鼻音很重,
「你突然就倒下去了,我……」
他說不下去了,用力抹了一把臉,吸了吸鼻子,生硬的轉移了話題。
「藥應該煎好了。我去給你端。」
他站起來,腳步有些踉蹌,快步走了出去,竹門帘在他身後落下,晃動,搖晃,然後被夜風撫平。
腳步聲被門帘吞沒。
張聽嵐倚在床上,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墨色,什麼都看不真切。
天陰著。
不知道是不是雲層太厚的關係,天上居然一顆星星也不見。
平日裡那條橫在山谷上空的銀河,今夜徹底隱沒了。
只剩一團一團沉在山頂上的、黑黢黢的雲,把整座山捂得密不透風。
他把注意力轉向意識深處那道靈識。
還好。
張海琪的那縷金線已經不再劇烈地震盪了,顏色也從暗沉的紅慢慢退回了一種更淺的色調。
雖然還沒有完全恢復正常的淡金,但至少已經穩定下來,不再是之前那副隨時會斷裂的樣子。
他在心裡默默估量了一下,應該是情況得到了控制,危險暫時過去了。
等見面,他再給阿姊好好看看。
這樣想著,他唇邊不自覺地浮起一點很淡的弧度。
他又試著感應了一下另外兩道靈識。
張海樓的那道還算平穩,只是帶著一點隱約的焦躁,但整體狀態沒有大礙。
張海俠的那道……
他多留意了一會兒。
那道金線很安靜,安靜得有些過分。
張聽嵐的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
海俠……
他的手指在被面上輕輕蜷了一下。
出什麼事了。
張千軍萬馬端著藥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張聽嵐出神地望著窗外的樣子,銀白的長髮披散在肩上,被床頭那盞油燈的光映得發亮,側影在燈影里顯得格外單薄。
莫名的…與某個場景重合了。
張千軍萬馬站在門口,端著藥碗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
他的師父張千嶂,也曾這般坐在窗前,望著山下的方向,等著一個可能回來也可能不回來的人。
可直到死,都未曾等到。
他有一瞬的心慌,那種心慌從心底往上扎,刺得他喉嚨發緊。
他用手指掐了一把自己的掌心,用那點疼把那陣心慌壓下去,然後定了定心神,走到床邊,在張聽嵐身旁坐下來。
「聽嵐,」
他把藥碗遞過去,聲音穩得聽不出方才的失態,
「喝藥。」
他把放涼的藥碗遞過去。
張聽嵐回過神,接過藥碗,低頭一飲而盡,眼底閃過一絲短暫的怔愣,隨即把空碗放在床頭小几上,靠在床頭,眼眸微閉。
長睫垂下來,在眼下投出兩片安靜的影。
他的臉色比平時更白了一些,唇色也淡,像是漸漸失了生氣的花。
張千軍萬馬看著他這副懨懨的模樣,心口又是一陣發堵。
思慮了半天,終於有了主意。
「聽嵐。」
他開口,張聽嵐睜開眼看他。
煙青色的眸子在燈下顯得靜,像兩潭深水,水底沉著一點燈火的倒影。
「等你身體好些,」
張千軍萬馬斟酌著把話說出了口,
「我帶你出去散散心吧。」
此言一出,張聽嵐的目光茫然地看向張千軍萬馬。
「散心?」
張千軍萬馬點了點頭,像是怕他拒絕,又飛快地補上了理由:
「百樂京。我小時候師父帶我去過。那裡人很多,很熱鬧,整天都有唱戲的、雜耍的、賣各種小玩意的,什麼都有。」
他越說越快,像是想用那些鮮活的畫面把這個沉默的房間填滿,
「你整天待在這山上,看到的不是竹子啊樹啊就是石頭,除了那幾個被你養叼了嘴的松鼠,連會喘氣的都沒有幾個。再這麼待下去,好好的人也得悶出病來。反正……反正那個女人也還沒來消息,不如我們出去走走。散散心,透透氣,說不定你精神好了,身體也能跟著好一些。」
張聽嵐望著他,在那雙眼睛裡看到了很多東西。
急切,期待,還有「我想讓你高興起來」的笨拙努力。
他沉默了一會兒。
這個沉默讓張千軍萬馬有些不安。
他停下了話頭,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張聽嵐的表情,心裡有些打鼓。
他是不是說錯話了。
病人就該靜養,哪有帶著出去亂跑的。
師父要是還活著,肯定要敲他的頭,說胡鬧。
他越想越是後悔,嘴張了張,想收回這句話——
就見張聽嵐輕輕彎了一下嘴角。
「好。」
張千軍萬馬愣了一下,隨即整個人都亮了。
他猛地往前湊了湊,又意識到什麼,趕緊把身子收回去,嘴角的笑卻怎麼都壓不下去,連聲說:
「真的?你答應了?」
「嗯。」
要不是情況不允許,張千軍萬馬現在真的很想抱著張聽嵐在屋裡轉上幾圈,來表達他內心的激動。
「那你現在先好好休息,等身體養好些咱們就出發。」
「好。」
「那你睡。我、我把碗收了。」
他端起空碗,快步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床上的人一眼。
張聽嵐已經重新閉上了眼,靠在床頭,銀白的長髮披散在枕上,在光里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暈。
張千軍萬馬看著他,看了一秒,又一秒。
然後他放下門帘,退了出去。
門外,夜風灌了他滿懷。
他站在廊下,長長的呼出一口氣。
那口氣在夜裡凝成一小團白霧,散掉了。
總算讓人有了個盼頭。
人只要有盼頭,就能往下活。
他聽過師父說過這句話。那時候他不懂,現在他懂了。
他的盼頭,是張聽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