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21章 四歲的春天

第21章 四歲的春天

2026-09-03 11:18:02 作者: 養樂菌菇湯

  雪化了的時候,春天就來了。

  不是一下子來的,是一點一點來的。先是院子裡的老槐樹冒出了嫩芽,嫩綠嫩綠的,像米粒一樣小,但仔細看就能看到。然後是沈明月家窗台上的那盆君子蘭開了,橘紅色的花,一朵一朵擠在一起,沈伯母高興得端到院子裡曬太陽。

  再然後,是風變了。冬天的風像刀子,刮在臉上生疼。春天的風不一樣,軟軟的,暖暖的,吹在臉上像母親的手。

  林星野是最先發現春天的人。

  那天早上他跑到院子裡,忽然停下來,仰著頭看天,看了好一會兒,跑回屋裡喊:「姐,天變高了!」

  林星遙走到院子裡,抬頭看了看。天確實變高了。冬天的天很低,壓得人喘不過氣。春天的天不一樣,藍汪汪的,高高的,遠遠的,像一大幅畫。

  「姐,天為什麼變高了?」林星野問。

  「因為冬天走了。」林星遙說。

  「冬天去哪兒了?」

  「去北邊了。」

  「那它什麼時候回來?」

  「冬天走了,春天就來了。春天來了,冬天就不回來了。」

  林星野想了想,說:「那太好了,我不喜歡冬天。」

  「為什麼?」

  「冬天冷,不能在外面玩很久。」

  林星遙沒有說話,但她知道,林星野不喜歡冬天還有另一個原因——父親總是在冬天回來,又在冬天走。冬天是團圓,也是離別。

  春天不一樣。春天沒有離別。

  幼兒園的王老師說,春天要帶小朋友們去春遊。

  消息一出來,整個小班都炸了。孩子們嘰嘰喳喳地討論著要帶什麼吃的、穿什麼衣服、去哪裡玩。林星野興奮得晚上睡不著,躺在炕上翻來覆去,嘴裡念叨著「春遊春遊」。

  「姐,你春遊過嗎?」他問。

  「沒有。」

  「那你是第一次?」

  「嗯。」

  「我也是第一次!」林星野更興奮了,「姐,你說春遊玩什麼?」

  「不知道。」

  「王老師說去河邊,看花,看草,放風箏。」

  「那你就看花看草放風箏。」

  林星野想了想,又問:「姐,你說爸放過風箏嗎?」

  林星遙愣了一下。她不知道父親放沒放過風箏。她想像了一下父親放風箏的樣子——一個穿著軍裝的大人,手裡牽著一根線,在草地上跑,風箏在天上飛。

  那畫面有點好笑,又有點讓人想哭。

  

  「放過吧。」她說,「等你長大了問他。」

  林星野點了點頭,閉上眼睛,這次很快就睡著了。

  春遊那天,天氣特別好。

  天藍得發亮,太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不冷不熱。王老師帶著小朋友們排著隊,從幼兒園出發,沿著小路走到河邊。

  河邊的柳樹已經綠了,細細的枝條垂下來,在風裡輕輕擺著。地上有野花,黃的、白的、紫的,小小的,星星點點地散在草叢裡。

  沈明月跑在前面,蹲下來摘了一朵小黃花,別在頭髮上,轉頭問林星遙:「好看嗎?」

  「好看。」林星遙說。

  沈明月又摘了一朵,別在林星遙的頭髮上。林星遙沒有摘掉,讓她別著。

  林星野跟在後面,手裡拿著王老師發的風箏——是王老師用報紙糊的,菱形,尾巴上粘了兩條紅紙。他舉著風箏跑了幾步,風箏晃晃悠悠地飛起來了,飛了沒多高,一頭栽下來,掉在地上。

  他不氣餒,撿起來又跑,又掉,又跑。

  跑了七八次,風箏終於飛起來了,穩穩地飄在天上,像一隻大鳥。林星野高興得大喊:「姐!你看!飛起來了!」

  林星遙仰頭看著那隻報紙糊的風箏。它飛得不高,風一吹就歪歪扭扭的,但它確實在飛。

  她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話——「飛機就是靠這個力氣飛起來的。」

  風箏也是。

  空氣的力氣,托起了風箏,也會托起飛機。

  總有一天,會托起更重的東西。

  春遊回來以後,林星野的畫技突然進步了。以前他畫的人都是火柴棍,現在他畫的人有了身子,有了胳膊腿,雖然還是歪歪扭扭的,但至少能看出是個人的形狀。

  他畫了一幅畫,拿給林星遙看。

  畫上是一個大人,三個小孩。大人穿著軍裝,三個小孩手拉手站在他旁邊。大人沒有臉,但林星野說那是爸爸。

  「姐,我畫得好不好?」他問。

  「好。」林星遙說。

  「比上次好?」

  「比上次好。」

  林星野滿意了,把畫貼在牆上,和之前那幅畫並排貼在一起。兩幅畫,一幅是去年畫的,一幅是今年畫的。去年的畫上,爸爸沒有臉,今年的畫上,爸爸還是沒有臉。

  但林星野不在乎。他說:「爸的臉在我心裡。」

  沈明月看到那幅畫,認真地看了看,說:「林星野,你畫得越來越好了。你看這個手,畫得多像。」

  林星野看了看畫上那隻歪歪扭扭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手,點了點頭:「是挺像的。」

  林星遙在旁邊聽著,沒有戳穿沈明月的善意謊言。

  春天還有一個變化——母親的腰不疼了。

  不疼了以後,母親的話也多了,笑容也多了。她開始在下班以後帶著林星遙和林星野在院子裡種菜。翻土,撒種子,澆水,三個人蹲在地里,手上全是泥。

  「這是什麼?」林星野指著一排小坑問。

  「小白菜。」

  「這個呢?」

  「水蘿蔔。」

  「這個呢?」

  「西紅柿。」

  林星野掰著手指頭數了數,說:「媽,你種了好多。」

  「多種點,夏天就能吃了。」母親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看著那片新翻的土地,笑了,「自己種的,吃著香。」

  林星野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那些小坑裡的土,小聲說:「小白菜,你快快長,我等著吃你。」

  沈明月趴在牆頭上看他們種菜,喊:「林星野,你家種菜了?」

  「對!種了好多!」

  「我家沒種,我媽說沒時間。」

  「等長出來了我給你吃!」

  「好!」沈明月笑了,趴在牆頭上不下來,看他們種菜看了好久。

  春天還有一個重要的日子——林星遙和林星野的四歲生日。

  不是整歲,母親沒有大辦,但還是做了一桌子菜。炒雞蛋、白菜燉粉條,還有一個白面饅頭,上面插了兩根小蠟燭——是母親從醫院要來的,細細的,白色的,像兩根小棍子。

  「許願許願!」沈明月拍著手喊。

  林星野雙手合十,閉上眼睛,嘴裡念念有詞,不知道許了什麼願。許完了,他用力吹了一口氣,兩根蠟燭都滅了。

  「林星野好厲害!」沈明月鼓掌。

  「姐,該你了。」林星野把蠟燭重新點上,推到林星遙面前。

  林星遙看著那兩根細細的蠟燭,猶豫了一下,然後閉上眼睛。

  她許了一個願。

  不是為自己許的。

  是為父親許的。希望他平安。希望他不要太累。希望他下次回來的時候,能多待幾天。

  然後她睜開眼睛,吹滅了蠟燭。

  「林星遙許的什麼願?」沈明月問。

  「不能說,說了就不靈了。」林星野搶著回答。

  沈明月癟了癟嘴,沒有追問。

  母親把饅頭切開,一人一塊。沒有蛋糕,但那個饅頭的味道,林星遙記了很久。

  晚上,林星野趴在炕上,手裡擺弄著那個子彈殼坦克,忽然說:「姐,我許的願是,爸能早點回來。」

  林星遙看著他,沒有說話。

  「你的願是什麼?」他問。

  「跟你一樣。」林星遙說。

  林星野笑了,把坦克放在枕頭邊上,蓋上被子,閉上眼睛。

  「姐,春天真好啊。」他含混地說。

  「嗯。」

  「春天有春遊,有種菜,有生日,有……」

  他沒說完,就睡著了。

  林星遙吹滅了燈,躺在炕上,聽著窗外的風聲。春天的風很輕,吹得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像有人在遠處唱歌。

  她想起去年冬天,父親走的那天,雪地上留下的腳印。那些腳印早就不見了,被新雪蓋住,被春天的雨水衝掉,被時間抹去了。

  但有些東西,是抹不掉的。

  四歲了。

  來到這個世界,已經四年了。

  從那個大雪紛飛的冬夜,到這個溫暖的春天。從只會哭的嬰兒,到會走路、會說話、會煮粥、會畫飛機的四歲小孩。

  她看了一眼旁邊熟睡的弟弟。他的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做一個好夢。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