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普通的周末下午,林星遙和林星野在沈明月家玩。
三個人正趴在炕上畫畫,沈明月畫了一隻貓,林星野畫了一輛坦克,林星遙畫了一架飛機。窗外陽光很好,照得屋裡亮堂堂的,沈伯母在隔壁房間踩縫紉機,「噠噠噠」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過來。
「郵遞員來了!」院子裡有人喊了一聲。
沈明月沒在意,繼續畫她的貓。過了幾分鐘,沈伯母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臉上帶著笑。
「明月,你哥哥們來信了!」
沈明月手裡的蠟筆「啪嗒」掉在紙上,她抬起頭,眼睛一下子亮了:「三個都來了?」
「三個都來了。大哥的信、二哥的信、三哥的信,裝在一個大信封里寄來的。」沈伯母把信封遞給她,「你爺爺從北京轉寄過來的,你三哥的信還是你爺爺代寫的,他說自己寫的字太醜,不好意寄。」
沈明月接過信封,迫不及待地撕開,裡面掉出三個小信封,上面分別寫著「明月收」三個字,字跡不一樣。一個工工整整的,一看就是大哥寫的;一個龍飛鳳舞的,大概是二哥;還有一個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那肯定是三哥的了
「林星遙,你看!我哥給我寫信了!」沈明月把三個信封舉到林星遙面前,激動得臉都紅了
林星野湊過來,好奇地問:「寫的啥?念給我聽聽。」
沈明月先拆開了大哥的信。信紙是那種帶紅線的信紙,疊得方方正正的,打開以後,上面寫著:
「明月妹妹:
見字如面。最近好嗎?大哥在部隊一切都好,就是有點想你。上個月我們連隊搞演習,我當了尖刀班的班長,帶著戰士們翻了兩座山,圓滿完成任務。連長表揚了我,說要給我報功。等立功了,大哥把軍功章寄給你看。
你在東北要聽話,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別惹爸媽生氣。聽說隔壁林家有個跟你一般大的女孩?多跟她玩,有個伴兒好。你從小就不愛一個人待著,大哥知道。
對了,上次你寄來的照片收到了。你長高了,也胖了一點,好看。大哥把照片放在枕頭底下,每天晚上睡覺前看一眼。
等夏天到了,大哥爭取請假去看你。
大哥 明志
1958年4月」
沈明月念完大哥的信,眼眶有點紅,但她忍住了,把信紙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信封里。
「你大哥真好。」林星野說。
「嗯,」沈明月吸了吸鼻子,「大哥從小就最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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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拆開二哥的信。二哥的信紙是那種白紙,沒有格子,上面用鋼筆寫的字,連筆很多,有些字沈明月不認識,就讓林星遙幫忙念。
林星遙接過來,念道:
「小妹:
好久不見,二哥在北京挺好的。大學裡的課很多,每天都要上到下午四五點。我學的物理,挺難的,但有意思。老師說,學好物理,以後能造原子彈。
上個月我去了故宮,拍了照片,隨信寄給你。天安門也去了,比照片上大得多。等你長大了,二哥帶你來北京玩,帶你看故宮、看天安門、吃全聚德的烤鴨。
你上次說想要一本小人書,我買了兩本,《小兵張嘎》和《地道戰》,隨信一起寄去了,你收到了嗎?
對了,別跟三哥說我給你買了小人書,他會吃醋的。
二哥 明遠
1958年4月」
沈明月聽了,高興得拍手:「二哥給我買小人書了!《小兵張嘎》!我最喜歡了!」
林星野在旁邊問:「那《地道戰》呢?」
「也喜歡!」
「那你看完了借我看。」
「行!
沈明月把二哥的信也收好,拆開三哥的信。三哥的信寫在草紙上,字歪歪扭扭的,大小不一,有的字還寫錯了,用筆塗掉在旁邊重新寫。沈明月自己認了半天,又讓林星遙幫忙。
林星遙念道:
「明月
我不會寫字,是爺爺幫我寫的。但我說的都是真的。
明月,我想你了。你什麼時候回來?爺爺奶奶也想你了。家裡的母雞下蛋了,我給你留著,等你回來吃。後山的映山紅開了,紅紅的,一大片,可好看了。你要是回來,我帶你去摘。
上次你寄來的糖收到了,我吃了一顆,好甜。剩下的沒捨得吃,放在枕頭底下,想你了就舔一口。
明月,你在東北冷不冷?多穿點衣服。別哭了,哭了不好看。
三哥 明傑
爺爺代寫
1958年4月」
念完三哥的信,沈明月沒忍住,眼淚掉了下來。
「三哥說想我了。」她抹著眼淚,聲音啞啞的。
林星野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遞給她:「別哭了,哭了不好看。」
沈明月接過手帕,擦了擦眼淚,又笑了:「三哥就是這樣,什麼好吃的都給我留著。」
林星遙把那三封信疊好,放回信封里,遞還給沈明月。沈明月抱著信封,像抱著什麼寶貝似的,不肯鬆手。
「你三個哥哥真好。」林星野說,語氣裡帶著羨慕。
「你也有姐姐啊。」沈明月說。
林星野轉頭看了看林星遙,笑了:「也是。我姐也很好。」
沈明月把信封放在枕頭底下,拍了拍,確保它放好了。然後她爬下炕,跑到外屋,跟沈伯母說了幾句什麼,又跑回來,手裡端著一個盤子,盤子裡放著三塊點心。
「這是爺爺從北京寄來的,我哥的信里夾了點心的票,爺爺買好了寄來的。」她把點心分給林星遙和林星野,「咱們一起吃。」
林星野接過點心,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說:「好吃。」
林星遙也咬了一口,是棗泥酥,甜而不膩,酥皮一層一層的,掉了一身渣。
沈明月吃著點心,忽然說:「我大哥說要來看我,夏天的時候。」
「真的?」林星野問。
「嗯,他說爭取請假。我大哥說話算話,他說來就一定會來。」
「那太好了!」林星野說,「你大哥來了,讓他教我打拳!」
「我大哥打的拳可厲害了,比林叔叔還厲害。」沈明月驕傲地說。
「不可能!」林星野不服氣,「我爸最厲害。」
「那我大哥來了,讓他們比一比。」
「比就比!」
林星遙在旁邊聽著,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吃完點心,沈明月又從枕頭底下把信封拿出來,把三封信重新看了一遍。這次她沒有念出聲,只是默默地看,看完了,臉上帶著笑。
「林星遙,」她說,「你給家裡寫過信嗎?」
林星遙搖了搖頭。她沒寫過信給父親。父親每次走的時候都會說「寫信回來」,但母親說父親太忙了,寫了也不一定有時間看。
「你可以寫啊。」沈明月說,「把你畫的飛機寄給你爸看。」
林星遙想了想,沒有說話。
「你寫吧,」沈明月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白紙和一支鉛筆,推到她面前,「寫完了我幫你寄。」
林星遙看著那張白紙,猶豫了一會兒,拿起筆。
她寫了幾個字:「爸,我想你了。」
然後想了想,又畫了一架飛機,比平時畫的都要大,機翼展開,像是在飛。
畫完了,她把紙折好,放進口袋裡。
「寫好了?」沈明月問。
「嗯。」
「給我看看。」
林星遙把紙拿出來,展開給她看。沈明月看了看那幾個字和那架飛機,說:「你爸一定能看懂。」
林星野湊過來,說:「我也要寫!」
他拿起筆,在紙上歪歪扭扭地寫:「爸,我打拳了。」
寫完看了看,覺得不夠,又加了一句:「我吃了好多飯。」
然後畫了一個小人,沒有臉,但穿著軍裝,旁邊寫著「爸爸」。
「好了!」他把紙折好,塞進林星遙口袋裡,「一起寄。」
沈明月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在上面寫上林叔叔部隊的地址——她聽林星遙說過,記在心裡了。
「我幫你們寄。」她把信封收好,放進口袋裡。
林星遙看著她,想說謝謝,又覺得不用說。沈明月就是那種人,不用你說,她就把事情做了。
傍晚,林星遙和林星野回家了。
母親還沒回來,屋裡有點冷。林星遙添了煤,爐子又旺了起來,紅彤彤的火光照著牆壁,暖融融的。
林星野趴在炕上,擺弄著他的子彈殼坦克,忽然說:「姐,我也想有一個哥哥。」
「你有姐姐。」林星遙說。
「我知道。但姐姐和哥哥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林星野想了想,說:「哥哥可以跟你打架。姐姐不行,姐姐是女的,不能打。」
林星遙看了他一眼:「你想跟我打架?」
林星野趕緊搖頭:「不想不想。」
「那不就得了。」
林星野嘿嘿笑了,繼續擺弄他的坦克。
林星遙坐在炕沿上,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畫了飛機的紙,展開看了看。她畫的飛機停在紙面上,不會飛,但她知道,總有一天,它會飛起來的。
窗外的天漸漸暗了,遠處傳來誰家做飯的香味,飄進屋裡,混著煤爐的味道。
林星遙把紙折好,放回口袋。
那封信,明天就會寄出去。
父親收到的時候,大概會是幾天以後。他會看到那幾個字,看到那架飛機,看到林星野畫的沒有臉的小人。
他會不會笑?
林星遙想了想,覺得會。
父親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兩道月牙,很好看。
她想看到那個笑容。
所以她要畫更多的飛機,寫更多的字,讓父親知道,她在長大,她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