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寄出去以後,林星野就開始等了。
第一天,他問沈明月:「信到了嗎?」沈明月說:「哪有那麼快,才寄出去一天。」
第二天,他又問:「信到了嗎?」沈明月說:「信在路上走呢,要坐火車,還要坐汽車,好幾天才能到。」
第三天,他沒問,但趴在窗台上看著大門口發呆。
第四天,他跑到大院門口,站在信箱旁邊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信箱的鎖,又跑回來了。
「姐,信怎麼還沒來?」他問。
「才四天。」林星遙說。
「四天好久了。」
林星遙沒有回答。她知道,從東北寄到父親所在的部隊,信要走一個星期,甚至更久。這個年代,沒有快遞,沒有手機,一封信要翻山越嶺,經過無數人的手,才能送到收信人手裡。
但她理解林星野的著急。因為她也急,只是不說。
第五天,沈明月跑來,手裡拿著一個信封。
林星野從炕上蹦下來,鞋都沒穿就衝過去:「來了?來了?」
沈明月把信封舉高,不讓他夠到:「不是你家來的,是我爺爺來的。」
林星野的腳步停了,臉上的光暗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來:「你爺爺寫的什麼?」
沈明月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張薄薄的信紙,還有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老人,戴著眼鏡,坐在一把藤椅上,旁邊站著一個虎頭虎腦的男孩,咧嘴笑著。
「這是我爺爺,這是我三哥。」沈明月指著照片上的人,臉上帶著笑。
林星野湊過去看,指著那個男孩說:「你三哥長這樣?」
「嗯,他比我大三歲,小時候我們天天在一起玩。」
「他長得像你。」
「像嗎?」沈明月歪著頭看了看照片,「好像是有點像。」
林星遙也看了看那張照片。老人很慈祥,戴著老花鏡,手裡拿著一本書。男孩很精神,圓臉,大眼睛,咧著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你爺爺看起來很好。」林星遙說。
「嗯,」沈明月把照片貼在胸口,「我爺爺是世界上最好的爺爺。」
她把信從頭到尾念了一遍。爺爺在信里說,家裡一切都好,後山的映山紅開了,三哥給她摘了一大把,曬乾了寄過來,泡水喝對嗓子好。還說讓她在東北聽話,別惹爸媽生氣,等暑假了,讓三哥去東北看她。
「三哥要來!」沈明月高興得蹦了起來。
「真的?」林星野問。
「真的!爺爺說暑假讓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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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是什麼時候?」
「還有好幾個月。」沈明月掰著手指頭算了算,「五月、六月、七月……快了。」
林星野點了點頭,又趴回窗台上,看著大門口發呆。
他等的是另一個信封。沒有照片,但有一架飛機。
又過了三天。
那天下午,林星遙和林星野從幼兒園回來,母親已經在家了。她坐在炕沿上,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上面蓋著紅色的郵戳。
「星野,」母親說,「你爸來信了。」
林星野愣了一秒,然後撲過去,一把搶過信封,手忙腳亂地撕開。信封口撕歪了,裡面的信紙差點掉出來,他趕緊接住,展開,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他認不了幾個字,看了半天,只認出了「星野」和「聽話」幾個字。他把信紙遞給林星遙:「姐,你念。」
林星遙接過來,父親的字她認得。工工整整的,一筆一划,像是怕她們看不清,故意寫得很大。
她念道:
「星遙、星野:
爸爸收到你們的信了。信是明月幫你們寄的吧?替爸爸謝謝她,也謝謝沈叔叔一家。
星遙畫的飛機,爸爸看了很久。畫得真好,比爸爸見過的真飛機都好看。星遙,你好好畫,爸爸等著看你畫更好的。
星野寫的字,爸爸都認識。你說你打拳了,爸爸很高興。你說你吃了好多飯,爸爸更高興。多吃點,長高長壯,以後當兵才有力氣。
爸爸在部隊一切都好,你們別擔心。食堂的飯雖然沒有媽媽做的好吃,但能吃飽。最近天氣暖和了,訓練也不那麼苦了。
你們要聽媽媽的話,別惹她生氣。媽媽一個人帶你們倆,很辛苦。星遙,你是姐姐,多幫幫媽媽。星野,你是男子漢,別總讓姐姐操心。
等爸爸忙完這一陣,就回去看你們。
爸爸 林致遠
1958年4月」
念完了,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林星野趴在炕上,臉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他沒有哭出聲,但林星遙知道他在哭。
母親走過來,坐在他旁邊,伸手摸了摸他的頭,沒有說話。
林星遙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里,放在枕頭底下。和那枚軍功章放在一起,和那枚子彈殼放在一起。
「姐,」林星野悶悶的聲音從胳膊里傳出來,「爸說讓我聽話。」
「嗯。」
「我聽話。」
「我知道。」
林星野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但沒有眼淚。他看著林星遙,問:「姐,你給爸回信嗎?」
「回。」
「你寫,我說。」林星野坐起來,擦了擦眼睛,「我要跟爸說,我每天都打拳,每天吃好多飯,我長高了。」
林星遙從抽屜里拿出紙和筆,鋪在炕上。
「你說,我寫。」她說。
林星野想了想,說:「爸,我今天打了一百下拳。」
林星遙寫下:爸,我今天打了一百下拳。
「比上次多了五十下。」
林星遙寫:比上次多了五十下。
林星遙寫:我吃了兩碗飯,一個窩頭,還有半碗菜。
「我長高了,王老師說我又長了一厘米。」
林星遙寫:我長高了,王老師說我又長了一厘米。
「姐也長高了。」
林星遙寫:姐也長高了。
「明月說暑假她三哥要來,我也想有個哥哥。但姐說姐姐和哥哥一樣,我覺得姐姐比哥哥好。」
林星遙寫到這裡,筆頓了一下,看了林星野一眼。
林星野正在想下一句,沒注意到她的目光。
「姐,」他說,「你幫我寫一句——爸,我想你了。」
林星遙寫:爸,我想你了。
她把筆放下,把信紙拿起來,從頭到尾念了一遍。林星野聽完,點了點頭,說:「就這樣。」
然後他看了看林星遙,問:「姐,你不寫嗎?」
林星遙想了想,拿起筆,在信的末尾加了一行字:
「爸,家裡都好,不用擔心。星遙。」
她把信紙折好,放進信封里,寫上父親的地址。
沈明月來的時候,林星野把信交給她,讓她幫忙寄。
沈明月接過信封,看了一眼,問:「你寫的?」
「姐幫我寫的,我說的話。」林星野說。
沈明月點了點頭,把信封收好,又問:「你爸的信里寫了什麼?」
林星野把父親信的內容複述了一遍,有些地方記不清了,林星遙在旁邊補充。沈明月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林叔叔真好。」
「嗯。」林星野說,「你爸也好。」
「我爸也好,但林叔叔更好。」沈明月認真地說,「林叔叔會畫飛機,我爸不會。」
林星野聽了,挺了挺胸脯,像是被誇的是他自己。
晚上,林星遙躺在炕上,把那封父親的信又從枕頭底下拿出來,借著窗外的月光看了一遍。
信紙很薄,上面有幾處墨跡洇開了,大概是父親寫字的時候手碰到了。有幾個字寫錯了,塗掉在旁邊重新寫。但每一筆都用力,每一划都認真,像是怕她們看不清,故意寫得很大。
「星遙畫的飛機,爸爸看了很久。」
她想像父親看那幅畫的樣子。他會不會也像她看他的信一樣,看了一遍又一遍?會不會也把信折好,放在枕頭底下?會不會也在睡不著的時候,拿出來看看?
她不知道。但她希望會。
窗外,月亮很圓,很亮。老槐樹的影子投在窗戶上,像一幅水墨畫。
林星遙把信折好,放回枕頭底下,閉上眼睛。
明天,那封回信就會寄出去。
父親收到的時候,大概又是一個星期以後。
他會看到林星野說的話,看到她寫的那行字。
他會知道,家裡一切都好。
孩子們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