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信成了林星野認字的起點。
那天晚上,他把信從枕頭底下拿出來,展開,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一個一個地問林星遙。
「姐,這個念什麼?」
「星。」
「哪個星?」
「你的星,林星野的星。」
林星野用手指點著那個字,看了好一會兒,嘴裡念了好幾遍:「星、星、星。」然後往下移:「這個呢?」
「野。」
「林星野的野?」
「對。」
他又念了幾遍,繼續往下問:「這個呢?」
「爸。」
「爸!」他高興了,「這個我認識,上面一個父,下面一個巴。」
林星遙點了點頭。其實「爸」字的構成不是那樣,但她沒糾正。他能記住就行。
「這個呢?」他又指。
「媽。」
「媽媽。」他又念了幾遍。
那天晚上,他認了八個字:星、野、爸、媽、姐、一、了、好。認到第八個的時候,眼皮已經開始打架了,但還撐著不肯睡。
「再認一個。」他說。
「明天再認。」林星遙把信折好,放回枕頭底下。
「再認一個嘛。」
「睡覺。」
林星野不情願地閉上眼睛,嘴裡還在念叨著那幾個字:「星、野、爸、媽、姐、一、了、好……」念著念著,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沒聲了。
但第二天早上,他又忘了。
不是全忘了,是混了。他把「星」認成「野」,把「野」認成「星」,把「了」認成「一」。林星遙讓他重新認,他認了半天,只對了三個。
「我是不是很笨?」他低著頭,聲音悶悶的。
林星遙沒有說「不笨」,因為說出來他也不信。她說:「你才認了一遍,忘了正常。多認幾遍就記住了。」
林星野抬起頭,看著她:「真的?」
「真的。」
她拿出紙和筆,把那八個字一個一個地寫下來,每個字寫一行,像字帖一樣。然後把紙遞給林星野。
「照著寫。寫完一個,念一遍。」
林星野接過紙,趴在炕上,拿起筆,一筆一划地寫。他的握筆姿勢不對,捏得太緊,手指都快發白了,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的,像蟲子爬。
「姐,你看我寫的。」他把紙舉起來。
林星遙看了看。「星」字的「日」寫成了「口」,「生」寫成了「牛」,但整體還能看出來是個字。
「寫得好。」她說。
林星野笑了,又低頭寫下一個。
寫了半小時,八個字都寫完了。他把紙舉起來看了一遍,又念了一遍:「星、野、爸、媽、姐、一、了、好。」這次全對。
「姐!我全認識了!」他喊。
「嗯,明天再認一遍,看看還能不能記住。」
「我肯定能記住!」他信心滿滿。
第二天,他果然記住了。雖然「星」和「野」還是會猶豫一下,但沒有再搞混。林星遙又教了他四個新字:來、回、想、你。
「來信的來,回去的回,想念的想,你的你。」她一個一個地教。
林星野跟著念,念完了寫,寫完了念,折騰了大半個下午,總算把這四個字也記住了。
「姐,我是不是可以給爸寫信了?」他問。
「你才認了十二個字,怎麼寫信?」
「我可以寫我認識的。」他說,拿起筆,在紙上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字:「爸姐媽星野了」
林星遙看了看那行字,沒有一個標點,順序也是亂的,但她看懂了。他想寫的是:爸、姐、媽、星野。然後那個「了」大概是「我好了」或者「我想你了」的「了」,但沒頭沒尾的。
「你覺得爸能看懂嗎?」林星遙問。
林星野看了看自己寫的字,撓了撓頭,有點心虛:「可能……看不懂?」
「那你再學幾個,學會了再寫。」
林星野點了點頭,把那張紙折好,塞進口袋裡,說:「等我學會一百個字,再給爸寫信。」
「一百個?」
「嗯!」他用力點頭,表情認真得像在立軍令狀。
沈明月聽說林星野在學認字,跑來湊熱鬧。她趴在炕沿上,看著林星野寫字,看了一會兒,說:「林星野,你這個『星』字寫錯了,上面的『日』太大了,下面的『生』太小了。」
林星野低頭看了看,確實不太像,但他說:「這就是我的『星』,和別人寫的不一樣。」
沈明月被他逗笑了,沒有再說,從口袋裡掏出幾顆糖,放在他旁邊:「認完一個字,吃一顆糖。」
林星野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林星野拿起筆,寫了一個「星」,吃一顆糖。寫了一個「野」,又吃一顆糖。寫到第六個的時候,糖吃完了,他抬起頭:「還有嗎?」
沈明月攤開手:「沒了,就帶了六顆。
林星野看了看剩下的六個字,舔了舔嘴唇,說:「那你明天多帶幾顆,我認完一百個字。」
「一百顆?你想讓我破產啊。」沈明月笑了。
「什麼叫破產?」
「就是把錢都花光。」
林星野想了想,說:「那不用糖也行。你幫我看著,我寫對了你就拍手。」
沈明月答應了。於是接下來的場景變成了:林星野寫一個字,沈明月拍一下手。寫到「了」的時候,沈明月拍了手,但林星野不滿意,說:「你拍得不夠響,能不能再拍一下?」
沈明月又拍了一下,這次用力了一點,手心都拍紅了。
林星遙坐在旁邊,看著這兩個人一個寫一個拍,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日子一天天過去,林星野認的字越來越多。十二個、二十個、三十個……他認字的速度不快,但很穩。每天認三五個,寫幾遍,念幾遍,第二天複習一遍,再學新的。
林星遙給他做了一個字本,用白紙裁成小張,訂在一起,每頁寫四個字,旁邊註上拼音。拼音是林星遙自己寫的,林星野還沒學拼音,但有拼音比沒有好,至少知道他以後能自己讀。
「姐,你怎麼什麼都會?」林星野有一天忽然問。
林星遙愣了一下,說:「看書學的。」
「你看什麼書?」
「爸爸留下的那些。」
林星野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在他眼裡,姐姐會什麼都是正常的。姐姐不會的,才不正常。
春天快結束的時候,林星野認了大概五十個字。不算多,但已經能讀一些簡單的句子了
王老師在幼兒園發了一本看圖識字的畫冊,上面有圖畫,下面有字。林星野翻開第一頁,上面畫了一個太陽,下面寫著「太陽」。
「太——陽。」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念完以後抬頭看林星遙,「姐,我讀對了沒有?」
「對了。」林星遙說。
他又翻到第二頁,畫了一個月亮,下面寫著「月亮」。
「月——亮。」
「對了。」
林星野高興了,把畫冊舉到沈明月面前:「明月,你看,我認識字了!
沈明月湊過來看,問:「這個念什麼?」
「太——陽。」林星野指著「太陽」兩個字,念得很有底氣。
「這個呢?」
「月——亮。」
「林星野好厲害!」沈明月真心實意地誇他。
林星野挺了挺胸脯,把畫冊翻到最後一頁,上面畫了一面紅旗,下面寫著「五星紅旗」。
「五——星——紅——旗。」他念得慢,但每個字都念對了。
沈明月鼓掌,王老師聽到動靜也走過來,看了看林星野指著的字,笑著摸了摸他的頭:「林星野真棒,認得這麼多字了。」
林星野的臉紅了,但嘴角的笑壓都壓不住。
那天放學回家,他一進門就喊:「媽!我認字了!王老師誇我了!」
母親正在廚房切菜,聽到喊聲探出頭來:「認了多少了?」
「五十多個!」林星野伸出五個手指,「還會讀句子了!」
母親笑了,擦了擦手,走過來蹲下,雙手捧著他的臉,看了看,說:「好,真好。」
林星野被母親看得有點不好意思,掙脫開,跑進屋裡,拿出那個生字本,翻給母親看:「媽,你看,這是我寫的字。」
母親接過本子,一頁一頁地翻。字從歪歪扭扭到稍微整齊一點,從大到小,從擠在一起到有了間距。每個字旁邊都有林星遙寫的拼音,字跡工整,和下面歪歪扭扭的字形成鮮明對比。
「這些是你姐教你的?」母親問。
「嗯!姐每天教我認五個字,我忘了她就再教,教到我記住為止。」
母親轉頭看了看林星遙。林星遙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那本《空氣動力學基礎》的小冊子,正要翻開。
母親沒有說話,只是看了她一會兒,然後笑了笑,把生字本還給林星野,說:「好好學,等你爸回來,給他寫封信。」
「嗯!」林星野把生字本抱在懷裡,像抱著什麼寶貝。
晚上,林星野把生字本放在枕頭底下,和那封父親的信放在一起。
「姐,」他躺在炕上,看著天花板,「你說爸看到我自己寫的信,會不會高興?
「會。」林星遙說。
「比看到你幫我寫的還高興?」
「嗯,因為是你自己寫的。」
林星野想了想,笑了,翻了個身,把手搭在林星遙身上,像小時候那樣。
「姐,等我認夠一百個字,我就給爸寫信。我自己寫,不用你幫。」
「好。」林星遙說。
「那我寫什麼?」
「你想寫什麼就寫什麼。」
林星野想了一會兒,說:「我就寫『爸,我會認字了』。就寫這一句。」
「夠了。」
林星野滿意了,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林星遙沒有睡。她聽著林星野均勻的呼吸聲,想著他說的那句話——「我會認字了」。
六個字。他學了快一個月,認了五十多個字,才湊夠了這六個。
但這個傻子,一定會把這六個字寫得工工整整的,用最慢的速度,最認真的姿勢。
然後寄給父親。
父親收到的時候,大概會看很久。
就像看她畫的飛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