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普通的星期二上午。
王老師坐在教室前面,手裡拿著一疊算術題紙,是她昨晚用蠟筆一張一張畫出來的。每張紙上畫著幾個蘋果、幾隻小鳥,旁邊寫著簡單的算術題——三以內的加減法,幼兒園中班的標準難度。
「小朋友們,今天我們來做一個算術小測試。」王老師把題紙一張一張地發下去,「做得快的小朋友可以提前去玩積木。」
小朋友們拿到紙,有的拿起筆就開始寫,有的咬著筆頭髮呆,有的東張西望看別人怎麼寫。
林星野坐在林星遙旁邊,低頭看著紙上的題目。第一題:畫了兩個蘋果,旁邊畫了一個加號,又畫了一個蘋果,等號後面是空的。他掰著手指頭數了數,在括號里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3」。
第二題:畫了三隻小鳥,劃掉一隻,旁邊寫著減號。他又掰手指頭,寫了「2」。
第三題,四隻小雞,加兩隻小雞。他的手指頭不夠用了,皺著眉頭看了一會兒,看了看旁邊的小朋友,又看了看自己畫的,猶豫著寫了個「5」。
林星遙也在做題。她看了一眼第一題,2加1等於3,在括號里寫了「3」。第二題,3減1等於2,寫了「2」。第三題,4加2等於6,寫了「6」。第四題,5減3等於2,寫了「2」。第五題,1加1加1等於3,寫了「3」。
不到一分鐘,五道題全做完了。她把筆放下,把紙推到一邊,雙手放在膝蓋上,等收卷。
王老師正在教室後面幫一個小朋友繫鞋帶,沒注意到她。過了一會兒,她走回前面,看到林星遙已經放下筆了,走過去拿起她的題紙看了一眼。
「做完了?」王老師問。
「嗯。」林星遙說。
王老師看了看那些答案,全都對。她又看了看林星遙寫數字的字跡——工整,大小一致,每個數字都寫在括號的正中央。
她看了幾秒,沒有說什麼,把題紙放在講台上,繼續在教室里巡視。
下課以後,王老師把林星遙的題紙拿出來,和其他小朋友的放在一起對比。其他小朋友的題紙上,數字有大有小,有的寫得歪歪扭扭,有的寫錯了塗掉重寫,有的只做了一兩道,後面的全空著。
林星遙的題紙,乾乾淨淨,五道題全對,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
王老師把題紙收進抽屜里,沒有聲張。
又過了幾天。數學課。
王老師在黑板上寫了一道題:「小明有5個蘋果,給了小紅2個,又給了小剛1個,請問小明還剩幾個蘋果?」
這道題對幼兒園中班的孩子來說有點難了。小朋友們有的在掰手指頭,有的在紙上畫圈圈,有的直接舉手說「王老師我不會」。
林星遙看了一眼黑板,不到五秒鐘,在心裡算出了答案。但她沒有急著舉手——她知道,太快了會惹人注意。她等其他小朋友算了一會兒,又等了一會兒,才舉起手。
王老師看到她的手,點了她:「林星遙。」
「還剩2個。」林星遙說。
「怎麼算出來的?」
林星遙頓了一下。她本來想說「5減2減1等於2」,但四歲的小孩說這種話太像大人了。她換了一種說法:「5個蘋果,給小紅2個,還剩3個。再給小剛1個,還剩2個。」
王老師點了點頭,在黑板上寫了一個「2」,又問:「有沒有別的小朋友算出來了?」
沒有人舉手。
王老師又出了一道題:「媽媽買了8個橘子,吃了3個,又買了2個,請問現在有幾個橘子?」
這次林星遙等了一分鐘,才舉手。「7個。」她說。
「怎麼算的?」
「8個吃了3個,還剩5個。又買了2個,就是7個。」
王老師又點了點頭。
下課後,王老師把林星遙叫到辦公室。
「林星遙,你以前學過算術嗎?」王老師蹲下來,平視著她的眼睛。
林星遙搖了搖頭。她不能說學過。一個四歲的孩子,在家裡能學什麼?母親沒教過,父親不在家,她能說跟誰學的?
「那你怎麼算得這麼快?」
林星遙想了想,說:「我數手指頭。」
王老師笑了:「數手指頭能數這麼快?」
「我數得快。」林星遙說。
王老師看著她,看了幾秒,沒有追問,從抽屜里拿出一顆糖遞給她:「去吧。」
林星遙接過糖,走出辦公室,回到教室。林星野正在玩積木,看到她回來,問:「姐,王老師叫你做什麼?」
「沒事,給我糖。」林星遙把糖給他看。
林星野看了看那顆糖,沒有要,繼續搭他的積木。
但王老師沒有就此放下。
那天下午,放學的時候,她把母親叫住了。
「林星遙媽媽,您等一下。」
母親正在幫林星野穿外套,聽到王老師喊她,把林星野的扣子扣好,走過來。
「王老師,怎麼了?星遙在幼兒園不聽話?」
「不是不是,」王老師笑了笑,「是好事。您方便借一步說話嗎?」
母親跟著王老師走到教室門口,林星遙站在不遠處,聽不到她們在說什麼,但看得到她們的表情。
王老師在說話,母親聽著,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驚訝,又從驚訝變成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林星遙知道王老師在說什麼。她說的那些話,林星遙在腦子裡已經預演過很多遍了。
「林星遙媽媽,這孩子算術特別好。今天做測試,五道題全對,做得也最快。以前我還沒注意到,這幾次上課發現她反應特別快,別的孩子還在想,她已經算出答案了。」
母親沒有說話,聽著。
「我教了十幾年幼兒園,沒見過這樣的孩子。四歲的孩子,能把加減法算得這麼快,還全對,這不是普通的天賦。」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說:「王老師,她可能就是比別人聰明一點,沒什麼特別的。」
「不是一點,」王老師認真地糾正,「是很多。」
母親又沉默了。
王老師壓低聲音說:「您回去多注意培養她,別耽誤了。」
母親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轉身走到林星遙和林星野身邊,拉著他們往外走。
回家的路上,母親一直沒有說話。
林星野嘰嘰喳喳地說著今天在幼兒園的事,誰把積木搭倒了,誰吃飯的時候把湯灑了,誰午睡的時候尿床了。母親「嗯」「嗯」地應著,但眼神不在他身上。
林星遙走在母親旁邊,也沒有說話。
她知道母親在想什麼。
到家以後,母親把門關上,讓林星野去院子裡玩。林星野不情願地出去了,屋裡只剩下母親和林星遙。
母親在炕沿上坐下,看著林星遙,看了好一會兒。
「星遙,」她說,「王老師今天跟我說,你算術特別好。」
林星遙站在她面前,沒有說話。
「她說你比別的小朋友快很多,題目全對,字也寫得工整。」母親說,「她問我是不是在家教過你。」
「你沒教過。」林星遙說。
「對,我沒教過。你爸也沒教過。那你是怎麼會的?」
林星遙想了想,說:「看會的。」
「看什麼?」
「看爸的書。書上有數字,有加減號。我看著看著就懂了。」
母親看著她的眼睛,看了一會兒。她知道女兒在說真話,但這真話聽起來不太真實。一個四歲的孩子,看幾本大人看的書,就能自學加減法?
「星遙,」母親的聲音輕下來,「你是不是跟別的孩子不太一樣?」
林星遙知道母親在問什麼。她不是問「你是不是比別人聰明」,她是在問「你是不是有什麼我沒發現的」。
「媽,」林星遙說,「我就是算得快一點。沒什麼。」
母親看了她很久,然後伸手把她拉過來,抱在懷裡。
「星遙,」母親在她耳邊說,「你聰明,媽高興。但你記住,別在外面太顯眼。現在這個社會,太顯眼了不好。」
林星遙靠在母親懷裡,點了點頭。
她早就知道這個道理。所以她在幼兒園一直藏拙。做題的時候故意放慢速度,回答問題的時候故意用小孩的方式,寫字的時候故意不那麼工整。
但她還是被王老師發現了。
不是她不夠小心,是她低估了這個年代的教育者的眼睛。王老師教了十幾年幼兒園,見過幾百個孩子,一個孩子是不是普通,她一眼就能看出來。
晚上,林星野睡著了。
林星遙躺在炕上,聽到母親在外屋跟父親打電話——那種老式的電話,要搖手柄、接總機、轉接,等很久才能接通。
「致遠,我跟你說個事……今天王老師找我談話了……說星遙算術特別好,比別的孩子快很多……她說這孩子不一般……」
電話那頭父親在說什麼,林星遙聽不清。
「我知道……我已經跟她說了,讓她在外面別太顯眼……嗯……你也別太擔心,她懂事……好,你注意身體……」
電話掛了。
母親走進來,看了看林星遙,以為她睡著了,給她掖了掖被角,出去了。
林星遙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父親和母親的對話,她只聽了一半,但另一半她也能猜到。
父親大概會說:別給她太大壓力,讓她順其自然。父親從來不催她,不逼她,只是把書放在她能拿到的地方,把知識放在她能接觸到的高度。她夠得著就夠,夠不著他也不急。
但他不知道,她夠得著的,比他能想像的多得多。
母親大概會說:我知道,我會看著她的。母親是醫生,見慣了生死,知道什麼事情都不能太滿。天賦是好事,但天賦太滿,也可能是壞事。
她的擔憂不是沒有道理。
窗外,月亮缺了一角,不那麼圓了。但光還是亮的,照在窗台上,照在那個搪瓷缸子上,「抗美援朝保家衛國」的紅字在月光下模糊不清。
林星遙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到那枚子彈殼。
她在心裡說:我會小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