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師沒有把林星遙的事聲張出去。
但她開始有意無意地讓林星遙在課堂上多回答一些問題。不是那種「顯眼」的提問，而是當別的小朋友答不上來的時候，王老師會看向林星遙，輕輕點一下頭，林星遙就舉手回答。
這樣過了幾天，小朋友們開始注意到了。
「林星遙好聰明。」張小林在排隊洗手的時候說。
「她什麼都會。」李小軍跟著附和。
林星野聽到了，挺著胸脯說：「那是我姐！」
沈明月在旁邊笑，拉了拉林星野的袖子：「你別那麼大聲。」
「我就是高興嘛。」林星野壓低了一點聲音，但臉上的笑還是壓不住。
有一天下午，王老師把林星遙叫到前面。
「林星遙，老師想請你幫個忙。」王老師蹲下來，跟她平視，「李小軍的算術不太好，你能教教他嗎？不用教多難的，就教他數數，從一數到十。」
林星遙看了一眼坐在角落裡摳手指的李小軍。他不是不聰明，是坐不住，每次上課都東張西望，王老師講的東西左耳進右耳出。
「好。」林星遙說。
她走到李小軍旁邊，坐下。李小軍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摳手指。
「李小軍。」林星遙叫他。
「幹嘛？」
「你從一數到十，我聽聽。」
李小軍不情不願地數：「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他數得很快，一口氣說完，像是把這句話背熟了。
但林星遙注意到，「七」和「八」之間他沒有數「七」，直接從「六」跳到了「八」。她聽了一遍就發現了問題。
「你剛才漏了一個數。」林星遙說。
「漏了哪個？」
「你再數一遍。」
李小軍又數了一遍，這次「六」後面是「七」，但「九」後面直接「十一」，跳過了「十」。
「又錯了。」林星遙說。
李小軍不耐煩了：「我不會！你走開！」
林星遙沒有走開。她想了想，從口袋裡掏出幾顆石子——是在院子裡撿的，平時用來擺著玩。她把石子一顆一顆地排在桌上，排了十顆
「你數這些石子。」她說。
李小軍看了看石子，伸手一顆一顆地點：「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對了。」林星遙說，「你再數一遍，數的時候用手指著，指一顆數一顆。」
李小軍又數了一遍，這次沒有漏，沒有跳。
「你現在閉上眼，再數一遍。」
李小軍閉上眼睛，在腦子裡數了一遍，也沒錯。
「好了，你學會了。」林星遙把石子收起來，站起來要走。
李小軍拉住她的袖子：「等一下，你再考我一個。」
林星遙看了他一眼，又坐下來，考了他三個數數的題，他都答對了。最後他笑了，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嘴巴。
「林星遙，你真厲害。」他說。
「不厲害，是你自己會的。」林星遙說。
從那以後，王老師時不時會讓林星遙幫幫別的小朋友。不是正式的「教」，就是「你給他看看」「你幫他講講」。林星遙也不推辭，每次都很認真地教。
她教的方法和別人不一樣。別的小朋友教算術，只會說「你算呀你算呀」。林星遙會拿出石子、豆子、火柴棍，擺出來讓他們數，數完了再算。她用小孩能懂的方式，把抽象的數字變成具體的東西。
王老師看在眼裡，在教案本上寫了一行字：「林星遙，有教學天賦。」
林星野看到姐姐教別人，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有一天回家路上，他悶悶不樂地踢著石子，不說話。
「怎麼了？」林星遙問。
「沒什麼。」他又踢了一顆石子。
走了一段，他忽然問：「姐，你是不是別人家的姐姐？」
林星遙停下來，看著他：「什麼意思？」
「你教李小軍算術，跟他坐在一起，說話也跟他笑。」林星野的聲音悶悶的，「你是不是更喜歡他？」
林星遙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
「林星野，」她說，「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教李小軍嗎？」
「不知道。」
「因為王老師讓我教的。」
「那你可以不教。」
「不教的話，王老師會覺得我不聽話。」
林星野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但嘴巴還是癟著。
林星遙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你是我的弟弟，李小軍不是。我教他，是因為王老師讓我教。我教你，是因為我想教。不一樣。」
林星野看著她的眼睛，看了一會兒，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那你還教我嗎？」
「教。你想學什麼我都教。」
「我想學寫信，給爸寫信。」
「好。」
林星野滿意了，又開始踢石子，但這次踢得輕快多了。
沈明月知道林星遙在當「小老師」，也跑來找她。
「林星遙，你也教教我吧。」沈明月捧著她的算術本，工工整整地放在林星遙面前。
「你算術不差。」林星遙說。
「但我想更好。」沈明月認真地說，「我媽說，好好學習，以後才能上好大學。」
林星遙看著沈明月，看著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沈明月不是那種特別聰明的孩子，但她有一個很大的優點——她知道自己要什麼。三歲的孩子，大部分還在想明天吃什麼，沈明月已經在想上好大學了。
「行，」林星遙說，「你哪裡不會？」
「這個。」沈明月指著本子上的一道題，「5加3加2等於多少？」
「你先加5加3，等於8，再加2，等於10。」
「可是5加3加2，不是三個數嗎？可以先加3加2嗎？」
「也可以，3加2等於5，再加5等於10，一樣。」
沈明月算了一下，果然一樣，高興地在本子上寫了一個大大的「10」。
「林星遙，你怎麼什麼都知道？」她問。
林星遙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不知道怎麼回答。難道說「我上輩子就知道了」？
「看書看多了就知道了。」她說。
沈明月信了，點了點頭，繼續做題。
日子一天天過去，林星遙在幼兒園的「小老師」角色越來越自然。小朋友有不會的題，會主動來找她。她也不端著，能教就教，不能教的就說「我也不會」，去找王老師。
王老師看她的眼神越來越不一樣。不是那種「發現了天才」的驚訝，而是一種「這孩子值得好好培養」的認真。
有一天，王老師問她：「林星遙，你長大了想做什麼？」
林星遙想了想，說：「造飛機。」
王老師笑了：「為什麼想造飛機？」
「因為我爸爸開飛機。」
王老師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但她在當天的日記里寫了一句話，那是林星遙後來才知道的。
「今天問林星遙長大了想做什麼，她說『造飛機』。說這話的時候，她的眼神不像一個四歲的孩子。像一個大人在說一件很認真的事。」
放學的時候，王老師站在門口送孩子們。輪到林星遙的時候，王老師蹲下來，輕輕抱了她一下。
「林星遙，」她說，「你很聰明，但聰明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願意幫助別人。這一點，比聰明更難得。」
林星遙被抱了一下，有點不習慣，但也沒有推開。
「謝謝王老師。」她說。
走出幼兒園大門，林星野拉著她的手，忽然問：「姐，王老師抱你了嗎？」
「嗯。
「她為什麼抱你？」
「她說我幫助別人，是好事。」
林星野想了想，說：「我也幫助別人了。今天我把積木借給張小林玩了。」
「那你怎麼不讓王老師抱？
「我忘了。」林星野撓了撓頭，「明天我讓她補抱。」
林星遙忍不住笑了。
沈明月走在旁邊，聽到他們的對話，也笑了。
三個孩子走在回家的路上，春天的風吹過來，暖暖的，帶著槐花的味道。
路邊的楊樹已經長滿了葉子，綠油油的，在夕陽下閃著光。
林星遙走在這條走了無數遍的路上，左邊是弟弟，右邊是明月，前面是家，身後是幼兒園。
忽然覺得，四歲的春天，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