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歲的生日，是在夏天。
東北的夏天來得突然。春天的涼意還沒散盡，熱浪就一股腦地涌了上來。院子裡的老槐樹撐開了一把大綠傘，知了藏在樹葉里叫個不停，叫得人心裡發慌。
林星遙是在知了的叫聲中醒來的。她睜開眼睛，看到林星野已經坐在炕上了，兩隻手抱著膝蓋，眼睛直直地看著她。
「姐，你醒了。」他說，聲音比平時輕。
「嗯。」
「今天是我們的生日。」
林星遙愣了一下。她差點忘了。這幾天母親天天加班，沈伯母來送了兩回飯，她忙著洗衣服、煮粥、看著林星野別把院子點著了，日子過得像流水一樣，今天和昨天沒什麼分別。
「姐，生日快樂。」林星野說，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東西，塞到她手裡。
是一個用紙折的小飛機。紙是黃色的，像是從哪個本子上撕下來的，摺痕很深，有些地方已經磨得發白了，大概是折了又拆、拆了又折，折了好多遍。
「你自己折的？」林星遙問。
「嗯。明月教我折的，我折了好多次才折好。」林星野撓了撓頭，「有點歪，你湊合看。」
林星遙把那架小飛機放在手心裡，看了看。機翼一邊高一邊低，機頭有點扁，尾翼是歪的，根本飛不起來。但她看了很久。
「謝謝。你也生日快樂。」她說。
林星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母親從外屋探進頭來，圍著圍裙，手裡拿著鍋鏟：「醒了？快來吃麵！」
林星遙下了炕，走到外屋，桌上擺著三碗面。不是平時吃的清湯麵，是打了雞蛋的，麵條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蛋邊上還撒了幾粒蔥花。那個年代，雞蛋是稀罕東西，平時捨不得吃，只有過年過節或者過生日才捨得拿出來。
「媽，你哪來的雞蛋？」林星遙問。
「沈伯母送來的，說她家母雞下了幾個，分咱們兩個。」母親把面碗推到她面前，「快吃，坨了就不好吃了。」
林星野已經吃上了，呼嚕呼嚕的，湯從嘴角流下來。他吃了幾口，停下來，看著自己碗裡的荷包蛋，又看了看林星遙碗裡的，忽然用筷子把自己碗裡的荷包蛋夾起來，放到林星遙碗裡。
「姐，你吃兩個。」
「你自己吃。」林星遙要夾回去。
林星野用手擋住碗，搖頭：「我不要。今天你生日，你多吃點。」
「今天也是你的生日，你快吃吧。」林星遙說。
母親在旁邊看著，沒有說什麼，眼眶有點紅。
林星野沒有再推，把那個荷包蛋吃了。蛋白煎得有點焦，蛋黃是溏心的，咬一口，黃澄澄的蛋液流出來，沾在麵條上。
吃完面，沈明月跑來了。她今天穿了一件鵝黃色的裙子，頭上扎了兩個紅蝴蝶結，手裡舉著一個紙包。
「林星遙！林星野！生日快樂！」她把紙包塞到林星遙和林星野手裡。
林星遙把給自己的打開，裡面是一本圖畫本，白色封皮，上面畫著一隻小兔子。本子不大，但紙張很好，摸起來滑滑的，不像平時用的那種黃草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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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說這個是進口的，我爺爺從北京寄來的。」沈明月說，「我沒捨得用，送給你。」
林星遙翻開第一頁，裡面夾著一張紙，紙上畫著一幅畫——兩個小女孩手拉手站在一片花海里，天上飄著白雲，地上開滿了花。畫的右下角寫著：「祝林星遙五歲生日快樂。沈明月。」
字還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之前寫的好多了。「樂」字寫成了繁體，筆畫多得像一團亂麻，但能看出來她是一筆一划認真寫的。
「好看。」林星遙說。
「真的？」沈明月眼睛亮了。
「真的。」
沈明月高興地蹦了一下，然後又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塞到林星遙手裡：「這是我爺爺寄來的，奶糖，可好吃了。」
林星遙看了看那顆糖，糖紙是花花綠綠的，上面畫著一頭奶牛。那個年代，奶糖是奢侈品，普通人家一年到頭也吃不上幾顆。
「你不吃？」林星遙問。
「我在家吃了一顆了。」沈明月舔了舔嘴唇，「這顆給你。」
林星遙沒有推辭，把糖收進口袋裡，和那枚子彈殼放在一起。
上午，母親去上班了。林星野趴在炕上畫畫，沈明月在旁邊看他畫，林星遙坐在窗邊翻那本圖畫本。
「姐，你畫一個。」林星野把蠟筆遞給她。
林星遙接過蠟筆，翻開圖畫本的新一頁，想了想，畫了一架飛機。不是平時畫的那種簡單的輪廓，這次她畫得很仔細——機翼的角度，機身的弧度，尾翼的形狀，每一個細節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一筆一筆地畫出來。
沈明月趴在旁邊看，看著那架飛機一點一點成形，眼睛越睜越大。
「林星遙，這個飛機好大。」她說。
「嗯。」
「它能飛嗎？」
「以後能。」
沈明月不懂「以後」是多久，但她信了。
林星野也在看，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說：「姐，你畫一架小的，我能拿著玩的。」
林星遙又畫了一架小的，和手掌差不多大，線條簡單，但該有的都有。林星野拿起來，舉在眼前看了半天，然後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口袋裡。
「這是我最喜歡的生日禮物。」他說。
林星遙忍不住笑了。
中午，沈明月帶他們回自己家吃飯。沈伯母做了一桌子菜——紅燒雞塊、炒雞蛋、涼拌黃瓜、白菜豆腐湯，還有一個白面饅頭，上面插了一根小蠟燭。
「星遙，星野，今天是你們的生日，阿姨沒什麼好東西，就做了幾個菜。」沈伯母把饅頭放在她面前，「來，許個願。」
林星遙看著那根小蠟燭，看了幾秒，雙手合十，閉上眼睛
她許了一個願。
不是為自己許的。和去年一樣，是為父親許的。希望他平安，希望他不要太累，希望他下次回來的時候，能多待幾天。還多了一條——希望母親的腰不要再疼了。
然後她睜開眼睛，吹滅了蠟燭。
沈明月鼓掌，林星野跟著鼓掌，沈伯母站在旁邊笑著看，眼眶有點紅。
「吃吧，饅頭涼了就不好吃了。」沈伯母說著，轉身去廚房端湯。
林星遙掰了一塊饅頭，放進嘴裡。白面饅頭，軟軟的，甜甜的，像是放了糖。
「好吃嗎？」沈明月問。
沈明月笑了，也掰了一塊，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含混不清地說：「好吃。」
下午，三個人在大院裡玩。林星野騎著小三輪車在操場上繞圈，沈明月坐在鞦韆上，林星遙在背後推她。
「林星遙，五歲了，你有什麼願望？」沈明月在半空中喊。
「剛才許過了。」
「除了那個呢？」
林星遙想了想，說：「想快點長大。」
「為什麼？」
「長大了可以做很多事。」
沈明月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說：「我也想快點長大。長大了可以當老師，可以畫畫，還可以去北京看我爺爺。」
「嗯。」
「林星遙，你長大了想去哪兒？」
林星遙推鞦韆的手頓了一下，然後說：「去很遠的地方。」
「多遠？」
「很遠很遠。」
沈明月沒有追問，閉著眼睛，感受著風吹在臉上的感覺。鞦韆慢慢停下來，她又喊：「再推一下！」
林星遙又推了一把。
傍晚，母親下班回來了。她帶回來一個紙包，打開，裡面是一塊糕點，方方正正的，上面撒著芝麻，用油紙包著。
「星遙，星野，生日快樂。」母親把糕點遞給她們，「抱歉啊，供銷社只剩這一塊了，我下班趕過去買的。」
林星遙接過糕點，看了看。不是普通的糕點，是那種平時擺在櫃檯里只給看、不給人買的——太貴了，普通人捨不得。母親不知道攢了多久的票，才換來這麼一塊。
「媽，你吃一口。」林星遙把糕點遞到母親嘴邊。
母親搖了搖頭：「你吃，媽不愛吃甜的。」
林星遙知道母親不是不愛吃，是不捨得吃。她沒有再推，自己咬了一口，然後遞給林星野：「你也吃一口。」
林星野看了看母親，又看了看林星遙，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把剩下的大半塊推回林星遙手裡。
晚上，林星野又拿出了他的生字本。
「姐，我寫了一封信給爸。」他把本子翻開，上面寫著兩行字：
「爸，姐姐五歲了。我也五歲了。」
下面歪歪扭扭地簽著名：「林星野」
「你什麼時候寫的？」林星遙問。
「你洗衣服的時候。我讓明月幫我看了看，她說寫得好。」林星野把本子合上，「你幫我寄。」
林星遙看著那兩行字，看了幾秒，然後拿出紙和筆，幫他把信謄到信紙上，在下面加了一行：「星遙也問爸爸好。」
寫完了，她把信紙折好，放進信封里，寫上父親的地址。
「姐，你說爸收到信的時候，會不會高興？」林星野問。
「會。」
「比收到上次的還高興？」
「嗯，因為是你自己寫的。」
林星野笑了，把信封壓在枕頭底下，拍了拍，確保它放好了
夜深了，林星野和母親都睡著了。林星遙躺在炕上，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五歲了。
來到這個世界，已經五年了。
從那個大雪紛飛的冬夜，到這個蟬鳴陣陣的夏天。從只會哭的嬰兒，到會走路、會說話、會煮粥、會畫飛機、會教弟弟認字的五歲小孩。
她看了一眼旁邊熟睡的弟弟。他的嘴角微微翹著，手裡還攥著那架黃色的小紙飛機。睡夢中，他的手指動了一下，紙飛機歪了，他沒有醒。
窗外，月亮很圓，很亮。老槐樹的葉子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聲說著什麼。
林星遙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到了那枚子彈殼。銅已經變得溫熱了。
她在心裡說：爸，我五歲了。
你什麼時候回來？
沒有回答。窗外只有風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叫。
但她知道，父親也在想她們。
就像她們想他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