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加班的日子越來越多。
開春以後,醫院裡的病人多了起來。感冒的,發燒的,摔傷的,還有從部隊轉院來的傷員。母親是外科醫生,手術一台接一台,有時候早上出門,晚上天黑透了才回來。
林星遙已經習慣了。早上醒來,母親不在,廚房的爐子上熱著粥,鍋里溫著窩頭,灶台上放著一張紙條——「星遙,照顧好弟弟。媽晚上回來。」
紙條上的字寫得潦草,大概是出門前匆匆寫的。林星遙把紙條收好,放在枕頭底下,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林星野還沒醒,四仰八叉地躺在炕上,被子蹬到了腳邊。林星遙給他蓋上,下了炕,去廚房盛粥。
粥還是熱的,窩頭也軟著。她盛了兩碗,放在桌上,又去叫林星野。
「星野,起床了。」
林星野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再不起來,粥涼了。」
「再睡一分鐘。」他的聲音悶悶的。
林星遙沒有催他,把粥攪了攪,讓它涼得快一點。過了大概「一分鐘」,林星野自己爬起來了,揉著眼睛走到桌邊,坐下來,端起碗喝了一口。
「媽呢?」他問。
「上班了。」
「又上班了?」林星野皺了皺眉,「她昨天也上了。」
「嗯。」
「前天也上了。」
「嗯。」
林星野沒有再問,低頭喝粥。喝了兩口,忽然說:「姐,媽會不會累?」
「會。」
「那她為什麼不休息?」
「因為病人需要她。」
林星野想了想,說:「那病人比我重要?」
林星遙放下碗,看著林星野的眼睛。他的眼神里沒有委屈,只是單純的疑問。四歲的孩子還不太懂「責任」這個詞,但他能感覺到,母親在醫院的時間越來越長,陪他們的時間越來越短。
「病人沒有你重要,」林星遙說,「但病人沒有媽媽的話,可能會死。你沒有媽媽的話,還有姐姐。」
林星野看著她,看了幾秒,點了點頭,繼續喝粥。
喝完粥,林星遙把碗洗了,鍋刷了,爐子添了煤。林星野跟在她後面,一會兒遞抹布,一會兒遞碗,幫不上什麼忙,但站得很認真。
「姐,你今天不去幼兒園?」
「今天是星期六,不上課。」
「哦。」林星野點了點頭,又問,「那明月在家嗎?」
「應該在。」
「我去叫她!」林星野跑出去了,不到一分鐘又跑回來,「明月來了!」
沈明月果然是跑著來的,頭髮沒來得及扎,披散著,手裡拿著一個布包。
「林星遙!我媽讓我給你們送包子!」她把布包打開,裡面是四個白面大包子,還冒著熱氣,豬肉白菜餡的,香味一下子充滿了整個屋子。
「你媽包的?」林星遙問。
「嗯!我媽說阿姨今天加班,讓你們中午來我家吃,省得你們自己做飯。」
林星遙看著那四個包子,又看了看沈明月那張紅撲撲的臉,想說謝謝,又覺得說了就見外了
「好。」她說。
沈明月把包子放在桌上,又跑回去了。過了幾分鐘又跑回來,這次手裡拿著一副撲克牌。
「我媽說中午才吃飯,上午咱們打牌!」
三個孩子圍坐在炕上,開始打「抽王八」。林星野還是運氣不好,每次都抽到王八,但他不生氣,輸了就嘿嘿笑,說「再來」。
玩了幾輪,沈明月忽然說:「林星遙,你媽今天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晚上吧。」
「那你爸呢?」
「在部隊。」
沈明月沉默了一會兒,說:「你爸和你媽都不在家,你們不怕嗎?」
林星野搶著回答:「不怕!有我姐呢!」
沈明月看了看林星遙,又看了看林星野,忽然說:「那以後你媽加班,我也來陪你們。」
「你不用陪你媽?」林星遙問。
「我媽也在家啊。」沈明月理直氣壯地說,「我可以白天陪你們,晚上陪我媽。我時間多。」
林星野聽了,高興地拍手:「好!明月天天來!」
林星遙沒有拒絕。她知道沈明月是好心,也知道自己確實需要幫手。不是她一個人搞不定,是有個人在旁邊,日子會好過一點。
臨近中午,三個人去了沈明月家。
沈伯母正在廚房裡忙活,鍋里燉著土豆牛肉,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灶台上還蒸著米飯,旁邊擺著一盆涼拌黃瓜。
「林星遙,你媽又加班了?」沈伯母從廚房探出頭。
「嗯。」
「辛苦了,孩子。」沈伯母的聲音裡帶著心疼,「以後你媽加班,你們就來我家吃。多兩個人也就是多兩雙筷子的事。」
林星遙點了點頭,說了聲「謝謝沈伯母」。
沈明月拉著他們進屋,把炕桌擺好,碗筷擺好,然後又跑回廚房端菜。
土豆牛肉、炒雞蛋、涼拌黃瓜、白菜豆腐湯,四個人圍坐在炕桌前,比林星遙和林星野兩個人吃飯熱鬧多了。
「明月,給林星遙夾菜。」沈伯母說。
沈明月夾了一塊牛肉,放到林星遙碗裡。又夾了一塊,放到林星野碗裡。
林星野大口吃著,嘴裡含混不清地說:「沈伯母,你做的飯真好吃。」
沈伯母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好吃就多吃點。」
吃完飯,林星遙幫沈伯母收拾碗筷。沈伯母不讓,把她按在炕上:「你是客人,不用你收拾。你跟明月玩去。」
林星遙沒有堅持,坐在炕上,看著沈伯母在廚房裡忙碌的背影。她想起母親在廚房裡的樣子,也是這樣的背影,也是這樣忙碌,也是這樣一個人扛著。
沈明月趴在她旁邊,小聲說:「林星遙,你想你媽了嗎?」
「沒有。」林星遙說。
「真的?」
「真的。她晚上就回來了。」
沈明月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下午,三個孩子在大院裡玩。林星野騎著小三輪車在操場上繞圈,沈明月坐在鞦韆上,林星遙在背後推她。
「高點!再高點!」沈明月喊。
林星遙用力推了一把,鞦韆盪得高高的,沈明月的辮子飛起來,在風裡甩來甩去。
「林星遙,你媽什麼時候回來?」沈明月在半空中喊。
「晚上。」
「晚上幾點?」
「不知道。」
沈明月沒有繼續問。她閉著眼睛,感受著風吹在臉上的感覺,鞦韆慢慢停下來,她又喊:「再推一下!」
林星遙又推了一把。
玩到太陽偏西,沈伯母在院子裡喊:「明月,回家了!該做晚飯了!」
三個人跑回沈家,沈伯母已經做好了飯。小米粥,炒土豆絲,還有中午剩下的牛肉。沈明月又留他們吃飯,林星遙說不用了,母親可能快回來了,她回家等。
沈伯母沒有強留,從鍋里盛了一碗粥,用布包好,讓沈明月端過去。
「給你媽留著,她回來熱熱就能吃。」
林星遙接過粥碗,和沈明月一起走回家。
沈明月把粥碗放在桌上,看了看屋裡,又看了看林星遙,說:「林星遙,我先回去了。你媽回來了你喊我。」
「好。」
沈明月走了以後,屋裡安靜下來。爐子上的水壺咕嘟咕嘟地響著,窗外的天漸漸暗了,從淺藍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灰黑。
林星野趴在炕上,擺弄著他的子彈殼坦克,眼皮已經開始打架了。
「姐,媽什麼時候回來?」他的聲音含混不清。
「快了。」
「你說快了好幾次了。」
「那就再等一會兒。」
林星野把坦克放在枕頭邊上,閉上眼睛,嘴裡嘟囔著:「等媽回來……我要告訴她……今天吃了沈伯母做的牛肉……好好吃……」
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沒了。他睡著了。
林星遙給他蓋上被子,吹滅了燈,坐在黑暗中,等著。
窗外的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清冷的光灑在窗台上。遠處傳來幾聲狗叫,有人從院門口走過,腳步聲越來越遠。
她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枚子彈殼。銅已經變得溫熱了。
不知道等了多久,院門響了。然後是腳步聲,推門聲,母親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星遙?你還沒睡?」母親的聲音帶著疲憊。
「等你。」
母親走過來,在炕沿上坐下,靠著牆,閉了一會兒眼睛。林星遙把燈點上,屋裡亮了。她才看到母親的臉——蒼白,嘴唇發乾,眼底下有青色的陰影。
「媽,你吃飯了嗎?」
「吃了,在醫院食堂吃的。」母親睜開眼睛,看到桌上的粥碗,「那是什麼?」
「沈伯母讓明月送來的。給你留的。」
母親看著那碗粥,沉默了幾秒,端起來,喝了一口。粥已經涼了,她沒有熱,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媽,你累嗎?」林星遙問。
「不累。」母親說。
但林星遙看到她揉腰的動作,跟上次一樣。她沒有拆穿。
「星野睡了嗎?」母親問。
「睡了。他說今天吃了沈伯母做的牛肉,好好吃。」
母親笑了,轉頭看了看熟睡的林星野,伸手幫他掖了掖被角。
「星遙,」她說,「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照顧星野。」
林星遙沒有說話。
母親站起來,去洗漱了。回來的時候,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在林星野旁邊躺下,伸手把林星遙也拉過來。
「睡吧。」她說。
林星遙靠在母親身邊,聞到了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皂的味道,是醫院的味道——消毒水、碘酒、還有一點點疲憊。
但她不討厭這個味道。
因為這個味道意味著,母親回來了。
窗外,月亮躲進了雲層里,屋裡暗了下來。
林星遙閉上眼睛,聽著母親和弟弟的呼吸聲,一個輕,一個重,合在一起,像一首催眠曲。
明天,母親還要上班。
明天,她還要照顧弟弟。
但今天,都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