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野的英雄夢，是從一個故事開始的。
那天下午，王老師給小朋友們講了《董存瑞》的故事。講的是解放戰爭的時候，董存瑞捨身炸碉堡，用自己的生命換來了戰鬥的勝利。王老師講得很慢，聲音輕輕的，但教室里安靜極了，連平時最坐不住的張小林都一動不動地聽著。
「董存瑞犧牲的時候，只有十九歲。」王老師合上書，看著小朋友們，「他用自己的生命，換來了戰友們的安全，換來了戰鬥的勝利。他是我們國家的英雄。」
講完了，教室里還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有小朋友舉手問：「王老師，英雄是不是都很厲害？」
「英雄不一定是最厲害的，但一定是最勇敢的。」
「英雄會不會哭？」
「英雄也會哭，但他們該做的事，再害怕也會去做。」
林星野坐在座位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王老師。他沒有舉手問問題，但他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我也要當英雄。
放學回家的路上，他難得沒有說話。沈明月跟他說話他也不理，低著頭踢石子，一顆一顆地踢。
「林星野，你怎麼了？」沈明月跑到他前面，歪著頭看他。
「我在想事情。」林星野說，語氣很認真。
沈明月沒有追問，退到一邊，跟林星遙並排走，小聲說：「你弟弟今天好奇怪。」
林星遙看了看林星野的背影，沒有說話。她知道他在想什麼。董存瑞的故事，她也聽了。十九歲，比她上輩子猝死的年齡還小。
林星野做了好幾天英雄夢。
第一天，他夢見自己變成了一個解放軍，拿著槍，沖在最前面，敵人看到他就跑。第二天，他夢見自己救了一個掉進河裡的小孩，小孩的爸爸媽媽給他送了一面錦旗，上面寫著「人民英雄」。第三天，他什麼都沒夢見，因為前一天晚上太興奮了，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忍不住跟沈明月說了。
「明月，我以後要當英雄。」
「什麼英雄？」
「像董存瑞那樣的。打仗的英雄。」
沈明月想了想，說：「可是現在又沒有打仗。」
林星野被問住了，愣了半天，說：「那我可以當別的英雄。比如救人，比如抓壞人。」
「你才四歲，怎麼救人？」
「我長大了救。現在先練本事。」
沈明月覺得有道理，點了點頭，又問：「那你練了什麼本事？」
林星野想了想，把自己會的數了一遍：「我會打拳，我會跑步，我還會認字。夠了！」
沈明月看了看他，沒有打擊他，但眼神里有一點點懷疑。林星野看到了，心裡不太舒服，暗暗下決心要做一件大事，證明自己可以當英雄。
機會很快就來了。
那天下午，三個孩子在院子裡玩。沈明月帶來了一個新毽子，是沈伯母用雞毛和銅錢做的，紅紅綠綠的，特別好看。沈明月踢了幾下，毽子飛到院子外面去了。她跑出去撿，林星野跟在後面。
院門口有一條水溝，不深，但下了雨以後積了水。沈明月沒注意，一腳踩進溝里，鞋子濕了，人也往前一撲，趴在了地上。
「哇——」沈明月哭了出來。
林星野愣了一下，然後衝過去，蹲下來，手忙腳亂地扶她：「明月！你怎麼樣？摔哪兒了？」
沈明月哭著伸出手掌，手心上蹭破了一塊皮，紅紅的，滲著血絲。林星野看著那些血絲，心裡一緊，但想起了王老師說的「英雄也會怕，但該做的事再害怕也會去做」。他深吸一口氣，從口袋裡掏出手帕——那是母親給他準備的，疊得方方正正的，他平時從來不用——按在沈明月的手心上。
「別哭了，我幫你捂著，一會兒就不疼了。」他的聲音有點發抖，但語氣很認真。
沈明月抽抽噎噎地哭了一會兒，慢慢不哭了。她低頭看著林星野按在自己手上的手帕，手帕是白色的，很快就染上了一小片紅色。
「林星野，你的手帕髒了。」她說。
「沒事，洗洗就乾淨了。」林星野說，眼睛一直盯著她的手心，不敢移開。
林星遙從院子裡走出來，看到這一幕，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沈明月的手心，又看了看林星野按著手帕的樣子。
「明月，不嚴重，就是蹭破了一點皮。」林星遙說，「進屋，我幫你洗洗，塗點紅藥水。」
沈明月點了點頭。林星野扶著她站起來，一手扶著她，一手還按著她手上的手帕，像扶著一個重傷員一樣，小心翼翼地往屋裡走。
沈明月被他那個樣子逗笑了：「林星野，我又不是走不動。」
「你別動，我扶你。」林星野一臉嚴肅。
沈明月不說了，讓他扶著。她心裡覺得暖暖的。
進了屋，林星遙用清水幫沈明月洗了傷口，從抽屜里翻出紅藥水，用棉簽蘸了，輕輕塗在蹭破的地方。沈明月疼得縮了一下手，但沒有哭。
「好了，明天就結痂了。」林星遙把紅藥水瓶蓋好，放回抽屜里。
沈明月看著自己手上那塊紅紅紫紫的藥水，忽然笑了：「林星遙，你像醫生。」
「我媽是醫生，看會的。」林星遙說。
林星野站在旁邊，看著沈明月手上的紅藥水，忽然說：「明月，我剛才是不是英雄？」
沈明月愣了一下，然後認真地想了想，說：「是。你救了我。」
林星野笑了，笑得露出缺了兩顆門牙的嘴巴。
但那天晚上，他又不確定了。
回到家，他把今天的事講給母親聽。講完以後，他問：「媽，我算英雄嗎？」
母親正在縫衣服，聽了他的話，放下針線，想了想，說：「你今天幫助了明月，你很勇敢，你是個小英雄。」
林星野高興了，但過了幾秒，他又皺起眉頭：「可是董存瑞犧牲了，我沒有犧牲。」
母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英雄不一定要犧牲。幫助別人，保護別人，也是英雄。」
「那王老師說董存瑞是英雄，因為他犧牲了。」
母親想了很久，拉著林星野的手，讓他坐在自己旁邊。「星野，董存瑞是英雄，不是因為犧牲，是因為他在最關鍵的時候做了最勇敢的事。你說的對，你沒有犧牲，但你也可以做勇敢的事。你今天幫助明月，就是勇敢的事。」
林星野聽得似懂非懂，但他記住了「勇敢的事」這四個字。
「媽，那我以後多做勇敢的事，是不是就能當英雄？」
「是。」母親說，「但你要記住，英雄不是為了讓別人誇你。英雄是心裡想著別人，不是想著自己。」
林星野點了點頭，從母親身邊爬下來，跑到裡屋，爬上炕，躺在林星遙旁邊。
「姐，」他說，「我今天做了一件勇敢的事，我是英雄。」
「嗯。」林星遙說。
「你不信？」
「我信。」
林星野滿意了，翻了個身，面朝天花板，兩隻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在想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說：「姐，等我長大了，我要當真正的英雄。」
「好。」林星遙說。
「你信我能當？」
「信。」
林星野笑了，把手伸過來，拉住林星遙的手，攥得很緊。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炕上，照在林星野那張圓圓的臉上。他閉著眼睛，嘴角還帶著笑，不知道又在做什麼英雄夢。
林星遙看著他的臉，想起他說過的話——「我要變得很強很強，以後保護你。」
這個傻子。自己剛學會不被人欺負，就想著保護別人。
但他今天確實做了勇敢的事。四歲的小孩，看到朋友摔倒了，會衝過去扶，會用手帕按住傷口，會小心翼翼地扶著走。這對於一個四歲的孩子來說，就是勇敢。
林星遙握緊了他的手，閉上眼睛。
她不知道林星野以後會不會成為英雄。但她知道，他已經在往那個方向走了。
一步一步的，笨拙的，認真的。
像他學走路那樣，像他學認字那樣，像他學打拳那樣。
摔了爬起來，爬起來再摔。
但永遠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