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野認字的進度不算快,但勝在踏實。五十個字,六十個字,七十個字,一個一個地認,認過的就不忘。林星遙給他做了一本生字本,正面是字,背面是詞,每天複習一遍,再學五個新的。
但算術不一樣。林星野掰手指頭能算到十以內的加減法,十以上就不行了。不是不會,是手指頭不夠用。
「姐,五加六等於多少?」他趴在炕上,兩隻手伸出來,掰了半天,又把腳趾頭也算上,還是沒算出來。
「十一。」林星遙說。
「你怎麼知道的?」林星野抬起頭,一臉困惑。
「因為五加五等於十,再加一就是十一。」
「那為什麼五加五等於十?」
林星遙看了他一眼。她知道,這個問題不是耍賴,是真的不懂。林星野的腦子是直的,拐不了彎。你告訴他五加五等於十,他就記住了。但你問他五加六等於多少,他就得從頭算起,不會用「五加五等於十」這個結果去推。
「因為十個手指頭。」林星遙把兩隻手伸出來,「你數數。」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林星野數了一遍。
「一隻手是幾個?」
「五個。」
「兩隻手呢?」
「十個。」
「所以五加五等於十。」
林星野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好一會兒,點了點頭:「哦,五加五等於十。」然後他又問,「那五加六呢?」
林星遙深吸一口氣。她想起上輩子讀博的時候,導師說過一句話:「教不會的人,不是笨,是你沒找到對的方法。」她把這句話記住了,現在要用上了。
她從炕上下來,走到廚房,抓了一把紅豆回來。紅豆是母親昨天買回來的,準備做豆包用的,紅彤彤的,一顆一顆很飽滿。
她把紅豆倒在炕上,先數了五顆,放在左邊,又數了五顆,放在右邊。
「這是五,這也是五。合起來是十。」她把兩堆紅豆併到一起,林星野數了數,十顆。
然後她從剩下的紅豆里又拿了一顆,放在那堆紅豆旁邊:「現在這堆是十,旁邊再加一顆,是多少?」
林星野數了數,十一顆。
「所以五加六等於十一。因為六比五多一,五加五等於十,再加一就是十一。」
林星野看著那些紅豆,看了一會兒,忽然說:「姐,你是不是把六拆成了五加一?」
林星遙愣了一下。她用了這麼多方法,掰手指、擺紅豆、講道理,林星野一直是一臉迷茫。但這一刻,他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種「我記住了」的光,是那種「我懂了」的光。
「對。」林星遙說,「六可以拆成五加一。」
「那七可以拆成五加二?」
「對。」
「八可以拆成五加三?」
「對。」
林星野笑了,笑得露出缺了兩顆門牙的嘴巴。他又擺了一堆紅豆,五顆加三顆,數了數,八顆。五顆加四顆,九顆。五顆加五顆,十顆。他一個一個地擺,一個一個地數,擺到五加五的時候,停下來,看著那兩排整整齊齊的紅豆,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姐,我懂了。」他說。
林星遙看著他那張亮起來的笑臉,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感覺。這個傻子,學什麼都慢,但他是真的在學,不是在應付。每一個「懂了」的背後,都是他一點點啃出來的。
「那九加六等於多少?」林星遙問。
林星野想了想,掰著手指頭:「九加一等於十,六比一多五,十加五等於十五。」
「對了。」
林星野又笑了,這次笑得比剛才還大,露出了兩排牙齦。
沈明月來的時候,林星野正在炕上擺紅豆。他已經擺了快一個小時了,炕上紅彤彤一片,像鋪了一層紅豆地毯。
「林星野,你在幹什麼?」沈明月趴在炕沿上看。
「算數。」林星野頭也不抬。
沈明月看了看那些紅豆,又看了看林星野認真的側臉,沒有打擾他。她爬到炕上,坐在林星遙旁邊,小聲說:「你弟弟好認真。」
「嗯。」
「他以前不是最討厭算數嗎?」
「那是以前。」林星遙說,「現在他懂了。」
沈明月不太明白「懂了」是什麼意思,但她看到林星野的樣子,覺得那是一件很好的事。
下午,母親下班回來,看到炕上的紅豆,嚇了一跳。
「這是怎麼回事?」她看著滿炕的紅豆,又看了看林星野。
「我在算數!」林星野理直氣壯。
母親看了看林星遙,林星遙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母親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蹲下來,看著林星野。
「星野,你算給媽看看。」母親說。
林星野抓起一把紅豆,擺了兩堆,一堆五顆,一堆五顆。「五加五等於十。」他把兩堆併到一起,數了一遍。
然後他又擺了一堆五顆,一堆六顆。「五加六等於十一。因為六比五多一,五加五等於十,再加一就是十一。」
他又擺了幾組,每組都算對了。算到最後,他把紅豆一堆一堆地擺好,一排一排的,整整齊齊,像列隊的士兵。
母親看著他,眼眶有點紅。
「星野,你真棒。」她說。
林星野笑了,把紅豆一顆一顆地撿回袋子裡,撿得很慢,每一顆都仔細看了看,像是捨不得吃。
晚上,林星野坐在炕上,拿著筆,在本子上寫算術題。他寫的數字歪歪扭扭的,「5」像個小鉤子,「6」像一個大肚子,「8」是兩個圓圈疊在一起,一個圓大一個圓小,不太圓,但能看出來是「8」。
「姐,你看我寫的。」他把本子舉起來。
林星遙看了看,說:「『8』寫得不錯,兩個圓圈挨上了。」
「我寫了二十遍才寫成這樣的。」林星野說,語氣裡帶著一點驕傲。
「二十遍?」
「嗯,前面的都不像,這個像了。」
林星遙看著他本子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數字,又看了看他那張認真的臉,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話——「星野這小子,有股倔勁兒。」
這股倔勁兒,用在認字上,用在算數上,用在他想做的任何事情上。
林星野寫完了算術題,把本子合上,放在枕頭底下。他爬到林星遙旁邊,躺下來,看著天花板。
「姐,」他忽然說,「你教我算數,是不是很累?」
「不累。」林星遙說。
「騙人。我教你認字都覺得累,你教我算數肯定也累。」
林星遙沒有說話。
林星野翻了個身,面朝她,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姐,謝謝你。」他說,聲音很小,但很清楚。
「謝什麼?」林星遙問。
「謝謝你教我。你教我的時候,不像別人那樣不耐煩。王老師有時候會嘆氣,你不嘆氣。」
林星遙看著他那雙亮晶晶的眼睛,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因為你學得會。」她說,「學不會的我才嘆氣。」
「那我有沒有學不會的?」
「目前還沒有。」
林星野笑了,把手搭在林星遙身上,像小時候那樣,很快就睡著了。
林星遙沒有睡。她在想林星野說的那句話——「你教我的時候,不像別人那樣不耐煩。」
她想起前世讀書的時候,遇到過很多老師。有的老師很好,耐心,細緻,講一遍不懂講兩遍,兩遍不懂講三遍。有的老師不好,你不懂他就急,急了就罵,罵了你就更不懂。
她不想當那種老師。她當姐姐,就已經夠了。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清冷的光灑在炕上,落在林星野那張圓圓的臉上。他睡得很沉,嘴角微微翹著,不知道在做什麼好夢。
林星遙閉上眼睛,耳邊是林星野均勻的呼吸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明天,還要教他新的東西。
但今晚,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好好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