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月家有一台收音機,這是整個大院都知道的事。
那台收音機是北京帶來的,深棕色的木頭外殼,比大人的腦袋還大,正面有一塊米白色的布面板,上面繡著一朵花。右上角有幾個旋鈕,一個調頻道,一個調音量,旋鈕是黑色的,摸起來滑溜溜的。
沈伯母說,這是沈明月爺爺托人買的,上海出的,叫什麼「紅星牌」。在那個年代,收音機是稀罕物件,整個大院也沒幾戶人家有。沈明月家那一台,算是最新、最好看的。
林星野第一次看到那台收音機的時候,趴在它面前看了整整十分鐘,從頭看到尾,又從尾看到頭,最後問了一句:「它為什麼能說話?」
「因為有電波。」沈明月說,這詞是她聽爸爸說的。
「電波是什麼?」
「就是……看不見的東西,從很遠的地方飛過來,被收音機抓住了,就變成了聲音。」
林星野聽了,更迷糊了,但他沒有繼續問。他伸手摸了摸收音機的木頭外殼,滑溜溜的,涼絲絲的,摸起來很舒服。
「別亂摸,摸壞了怎麼辦?」沈明月把他的手拍開。
林星野縮回手,但沒有走開,還是蹲在那裡看。
後來,沈明月主動邀請他們來聽收音機。「我媽說,每天下午四點有兒童節目,講故事的。你們來聽!」
於是,每天下午四點,成了三個孩子的固定「節目」。林星遙和林星野準時出現在沈明月家,脫了鞋爬上炕,圍著那台收音機坐好,等沈明月打開開關
「滋——」收音機發出電流聲,然後沈明月慢慢轉動調頻旋鈕,指針在刻度盤上移動,沙沙的聲音從大到小,從小到大。調到某個位置的時候,忽然清晰了,一個女主持人的聲音從收音機里傳出來,溫溫柔柔的,像春天的風。
「……小朋友們,歡迎收聽今天的『小喇叭』節目。今天我們要講的故事是《小貓釣魚》……」
沈明月聽得很認真,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盯著收音機,好像能看到裡面的人在說話。林星野趴在她旁邊,下巴擱在胳膊上,聽到「小貓釣到了一條大魚」的時候,高興地拍了一下炕,說:「好!」
林星遙坐在最邊上,也聽著,但她的注意力不在故事上。她在聽那個聲音——不是故事的聲音,是收音機本身的聲音。那種細微的電流聲,那種調頻時的沙沙聲,那種信號不穩時的忽大忽小。
她知道那是什麼。那是電波,看不見的,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飛過來的電波。它們穿過空氣,穿過牆壁,穿過一切障礙,被這台小小的收音機捕捉到,變成了聲音。
上輩子,她學過無線電。不是專業的,但懂一點。她知道怎麼用最簡單的零件組裝一台收音機,知道怎麼調頻,知道怎麼增強信號。那些知識,在她腦子裡睡了很久,現在被這台收音機喚醒了。
「林星遙,你不聽嗎?」沈明月轉頭看她。
「聽。」林星遙說,收回目光,假裝在聽故事。
但她心裡已經在想了另一件事。
有一天,收音機出了一點毛病。
那天下午,三個孩子像往常一樣圍坐在炕上,沈明月打開開關,轉動旋鈕。但這次,收音機沒有出聲。只有「沙沙沙」的噪音,像下雨的聲音,不管怎麼調,都調不出人的聲音。
「壞了?」沈明月又轉了幾圈,還是只有沙沙聲。
「你昨天晚上摔了它?」林星野問。
「沒有!我碰都沒碰!」沈明月急了,又轉了幾下,還是不行。
「別轉了,轉壞了。」林星野說。
兩個孩子你一句我一句,快要吵起來了。林星遙從炕上下來,走到收音機前面,看了看那些旋鈕。她知道問題不大——不是壞了,是信號弱。大概是天氣的原因,或者附近有什麼干擾。
「明月,你調到這個位置試試。」林星遙指著刻度盤上的一個位置
沈明月將信將疑地把旋鈕轉到那個位置,沙沙聲小了一點,但還是沒有人聲。
「再往左一點點。」林星遙說。
沈明月又轉了一點。這次,沙沙聲幾乎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模糊的人聲,斷斷續續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小朋友們……今天的故事是……」
「有了!」沈明月高興地喊。
「別動,就這樣聽。」林星遙說。
沈明月小心翼翼地鬆開旋鈕,回到炕上。人聲雖然還是有點模糊,但能聽清了。三個孩子安靜下來,繼續聽故事。
聽完了,沈明月關掉收音機,看著林星遙。
「林星遙,你怎麼知道轉到那裡?」
林星遙想了想,說:「上次聽的時候我看了位置,記住了。」
沈明月看了看收音機上的刻度盤,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刻度,她看了就頭暈,林星遙居然能記住。
「你好厲害。」她由衷地說。
林星遙沒有接話。她不能說,那些數字她不是靠「記住」的,是靠「懂」
又過了幾天,收音機又出問題了。這次不是沒聲音,是聲音太小,把音量旋鈕擰到最大,還是像蚊子哼哼。
沈明月找來了沈伯母。沈伯母試了試,也不行,說:「可能是哪裡鬆了,等你爸回來讓他看看。」
沈爸爸當時不在家,去了部隊開會。
沈明月很失望,趴在收音機前面,看著它,像看一個生病的寵物。
林星遙走過來,蹲在收音機旁邊,看了看後面。她從沈明月的書包里翻出一根鉛筆,把收音機後面的一個小蓋子撬開了。裡面是幾個小零件,亂七八糟的電線,還有一個喇叭。
「你幹嘛?」沈明月緊張地看著她,「你別弄壞了。」
「我看看。」林星遙說。
她用鉛筆輕輕碰了碰其中一根電線,那根電線連著一個圓形的小零件——她記得那好像是揚聲器的接線。電線有點松,輕輕一碰就動了。她把電線往裡面推了推,卡住了。
「你再開一下試試。」她說。
沈明月打開開關。聲音從收音機里傳出來,不大不小,剛剛好——比蚊子哼哼大了好多倍,恢復了平時的音量。
「好了!」沈明月驚喜地喊,「林星遙,你怎麼弄的?
「有一根線鬆了,我按回去了。」
沈明月看著林星遙,像看一個外星人。一個五歲的小孩,會修收音機?她想了想,覺得也不是不可能,畢竟林星遙連飛機都會畫,修個收音機算什麼。
「林星遙,你以後是不是什麼都會修?」沈明月問。
林星遙想了想,說:「不是。收音機會修,別的不會。」
其實別的她也會,但這話不能說。
沈明月信了,高高興興地繼續聽收音機。
但這件事,沈明月沒有保密。她跟沈伯母說了,沈伯母跟母親說了。母親回家以後,看了林星遙一眼,沒有說什麼,但那天晚上,她坐在炕沿上,看著林星遙看了很久。
「星遙,」她說,「你什麼時候學會修收音機的?」
「看爸爸的書學的。」林星遙說。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沒有追問。她知道女兒在看那些書,但她不知道女兒已經看懂了那麼多。
那台收音機後來成了林星遙的「教材」。每次去沈明月家,她都會多看它幾眼,觀察它的構造,琢磨它的原理。她沒有動手拆——那是別人家的東西,不能亂動。但她心裡已經有了一個想法。
她想自己裝一台收音機。
用廢舊的零件,從零開始,組裝一台屬於她自己的收音機。
這個想法在她腦子裡生了根,發了芽,長出了枝葉。她知道現在還不能動手——她還小,沒有零件,沒有工具。但她可以等。等父親回來,跟他說。他一定有辦法。
有一天,收音機里播了一個關於人造衛星的新聞。
「……蘇聯成功發射了第三顆人造衛星,重達一千三百多公斤,搭載了多個科學實驗設備。這是人類探索太空的又一重大進展……」
沈明月聽不懂,問:「人造衛星是什麼?」
「就是人造的星星,在天上飛。」林星遙說。
「比飛機還高?」
「高多了。飛機飛不到那麼高。」
沈明月仰頭看了看天,想像一顆人造的星星在天上飛的樣子,覺得那是很遙遠的事。她不知道的是,她旁邊的林星遙,心裡正在想——總有一天,中國也會有自己的衛星。總有一天,她會親手把它送上去。
收音機里的新聞播完了,換成了一首歌。歡快的調子,手風琴伴奏,唱的是關于田野和豐收的歌。
沈明月跟著哼了起來,林星野也哼,哼得跑調,但很大聲。
林星遙沒有哼。她在想那個新聞——蘇聯的衛星,一千三百多公斤。
什麼時候?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不會太久。
窗外的知了叫個不停,夏天的風吹進來,帶著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
沈明月家的收音機放在炕頭,木頭外殼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林星遙看著它,心裡默默地算著——等她長大了,她會造出比這個複雜一萬倍的東西。不是接收電波的,是發射電波的。從地面到天空,從天空到太空。
從無到有。
她會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