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九五八年夏天的一個下午，林星遙記得很清楚。
那天熱得厲害，知了在樹上叫個不停，像是要把嗓子喊破了。沈明月家的窗戶敞開著，但風進不來，屋裡悶得像蒸籠。三個孩子圍著收音機坐在炕上，沈明月手裡拿著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著，扇出來的風都是熱的。
「今天講什麼故事？」林星野趴在炕上，下巴擱在胳膊上，眼睛盯著收音機。
「還沒到四點呢。」沈明月看了一眼桌上的小鬧鐘，三點五十三分，「還有七分鐘。」
林星遙坐在最邊上，手裡翻著那本《十萬個為什麼》。她已經看過好幾遍了，有些章節甚至能背下來，但每次翻還是能發現新的東西。這本書像一口井，越挖越深，越深越涼快。
三點五十八分，沈明月打開了收音機。先是一陣沙沙聲，然後她慢慢轉動調頻旋鈕，停在平時聽兒童節目的那個位置。但今天，那裡沒有兒童節目。
「……中央人民廣播電台，各位聽眾，現在播送重要新聞……」
沈明月愣了一下，想換台，林星遙按住了她的手。
「聽聽。」林星遙說。
沈明月看了她一眼，鬆開旋鈕。
收音機里的男中音繼續播報，聲音渾厚，帶著那個年代特有的莊重。
「今天下午，我國自行設計製造的第一架噴氣式教練機——殲教-1，在瀋陽某機場成功首飛。試飛員駕駛著這架銀白色的飛機，在藍天上飛行了二十分鐘，圓滿完成了各項試飛任務……」
林星遙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殲教-1。她知道這個名字。前世在航空史教材上見過，薄薄的一頁，幾行字，配一張黑白照片。那是新中國自行設計的第一架噴氣式飛機，標誌著中國航空工業從仿製邁入了自行設計的新階段。
但聽收音機里的人說出來，感覺完全不一樣。
「……這架飛機由瀋陽飛機設計室設計，瀋陽飛機工廠製造，全部採用國產材料。它的成功首飛，是我國航空工業發展的一個重要里程碑……」
林星野從炕上坐起來，他聽不太懂那些詞——「自行設計」「噴氣式」「里程碑」——但他聽懂了「飛機」兩個字。
「姐，說的是飛機？」他轉頭問林星遙。
「嗯。」
「咱們自己的飛機？」
「對。咱們自己設計的。」
林星野的眼睛亮了一下，問：「比爸爸開的那個好嗎？」
「好。」林星遙說，「好很多。」
林星野高興了，拍了一下炕：「太好了！爸爸以後開這個！」
林星遙沒有說話。她知道，父親那樣的老兵，不一定有機會開上最新型的飛機。但沒關係。有人能開上，就夠了。
沈明月聽不太懂，但她看到林星遙的表情變了。那種表情很複雜，不是高興，不是激動，而是一種沈明月說不清楚的東西——像是一個人等了很久，終於聽到了想聽的聲音。
「林星遙，你怎麼了？」沈明月問。
「沒怎麼。」林星遙說，「繼續聽。」
收音機里的新聞還在繼續，播完飛機又說起了別的，關於生產、關於建設、關於那個熱火朝天的年代。林星遙聽著那些陌生的詞彙，心裡想著的卻是那架銀白色的飛機——飛在瀋陽的天空上，飛了二十分鐘。
二十分鐘。前世她在教材上看到過，殲教-1的首飛，就是二十分鐘。書上沒有寫試飛員的名字，沒有寫那天天氣怎麼樣，沒有寫地面上的人是什麼心情。但此刻，她透過收音機，好像看到了那些畫面。
試飛員坐在駕駛艙里，推油門，飛機滑跑，抬頭，離地，收起落架，爬升。地面上的人仰著頭看，有人攥緊拳頭，有人屏住呼吸，有人在飛機落地的那一刻哭了。
那些人，和父親一樣，等這一天等了很久
新聞播完了，收音機里又開始放歌。沈明月調到兒童節目的頻道，已經開始了，正在講《小馬過河》的故事，但林星遙沒有聽進去。
她坐在炕沿上，低著頭，手裡還攥著那本《十萬個為什麼》。
「姐，你不高興嗎？」林星野問。
「高興。」林星遙抬起頭，看著弟弟那張困惑的臉，「非常高興。」
「那你為什麼不笑？」
林星遙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那種咧開嘴的大笑，是嘴角微微翹起，眼睛彎成月牙。她很少這樣笑，林星野看了，更困惑了，但也跟著笑了起來。
晚上，回到家，母親還沒下班。林星野趴在炕上寫生字，一筆一划地寫，寫完一個念一遍。林星遙坐在窗邊，拿出那個小本子——父親留給她的那個，翻到空白的一頁。
她想寫點什麼，但筆尖懸在紙面上，停了很久。
寫什麼呢？寫殲教-1首飛成功？寫她聽到新聞時的心跳？寫她想起父親在朝鮮戰場上開著別人的飛機、用血肉之軀拼性能差距的那些年？
她想了很久，最後只寫了一行字：
「1958年7月26日，殲教-1首飛成功。我國自行設計的第一架噴氣式飛機。」
日期她不確定，收音機里沒說具體日期，她只記得是夏天。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記下了這件事。
記在這個本子上，記在心裡。
寫完了，她把本子合上，放在枕頭底下，和那些信、那枚子彈殼、那枚軍功章放在一起。
林星野寫完生字，爬過來，靠在林星遙身上。
「姐，今天收音機里說那個飛機，是你以後要造的那種嗎？」
林星遙想了想，說：「不是。我以後要造的，比那個大，比那個快，比那個飛得高。」
「能飛多高？」
「能飛出地球。」
林星野瞪大了眼睛：「飛出地球？那不就去天上了？」
「對，去天上。」
「那你能看到星星嗎？」
「能。」
「那你幫我看看，天上有沒有住著神仙。」
林星遙忍不住笑了，揉了揉他的腦袋：「沒有神仙。」
「那有什麼？」
「有星星，有月亮，有太陽，還有……我們以後要放的衛星。」
林星野聽不懂，但他說：「那你也幫我看看，爸開的飛機在天上飛的時候，會不會碰到星星？」
「不會。飛機飛不到那麼高。」
「哦。」林星野想了想，「那你造的那個能飛那麼高，你幫爸看看。」
林星遙看著林星野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覺得，這個傻子說的話，比她聽過的任何新聞都讓人心裡發軟。
「好。」她說，「我幫爸看。」
窗外，天黑了，月亮還沒出來。遠處的停機坪上，那些老舊飛機的輪廓在暮色中模糊不清。
但林星遙知道，在不遠的地方——瀋陽，或者別的什麼地方——有一架銀白色的新飛機，靜靜地停在機庫里。它今天剛剛飛過，飛了二十分鐘，不長，但那二十分鐘，足以讓一些人記住一輩子。
她想起父親說過的話——「咱們國家，剛打完一場硬仗。我希望這倆孩子，能趕上好時候。」
爸，好時候來了。
不是最好的時候，但已經在路上了。
她閉上眼睛，把那則新聞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每一個字，每一個詞，每一個停頓的地方。
那個播報新聞的男中音，她不知道他叫什麼，但她謝謝他。
謝謝你告訴我，我們有了自己的飛機。
自己設計的。
不是繳獲的，不是買來的，不是借來的。
是我們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