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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大哥沈明志

2026-09-03 11:19:38 作者: 養樂菌菇湯

  三哥沈明傑來了三天以後,大哥沈明志也回來了。

  消息是三哥帶回來的。那天下午,他坐在沈家院子裡剝蒜——沈伯母說晚上要吃蒜泥茄子,讓他把蒜剝了。沈明月蹲在旁邊幫忙,林星野也湊過來,三個人圍著一個搪瓷盆,剝得滿手都是蒜味。

  「明月,大哥後天到。」沈明傑忽然說。

  沈明月手裡的蒜掉進了盆里,抬起頭,眼睛瞪得圓圓的:「真的?」

  「真的。部隊批了假,回來住五天。」

  沈明月「哇」地一聲叫了出來,兩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拉著林星野的手使勁搖:「林星野你聽到了嗎!我大哥也要來了!我大哥!沈明志!」

  林星野被她搖得頭暈,手裡的蒜飛到地上,滾了兩圈,停在水溝邊。他趕緊追過去撿起來,吹了吹上面的灰,放回盆里。

  「你大哥不是當兵的嗎?」他問沈明月。

  「對!他是連長!比林叔叔還大的官!」沈明月驕傲地說,其實她不知道連長和父親那個職位哪個大,但她覺得大哥什麼都是最大的。

  林星野聽了不太服氣,但沒有說什麼。他沒見過沈明月的大哥,但他見過自己的爸爸。在他心裡,爸爸才是最大的。

  沈明傑在旁邊聽著,嘴角帶著笑,手裡的蒜沒停。他剝蒜的手法很熟練,大拇指一摳,蒜皮就下來了,一個接一個,比沈明月和林星野剝得快多了。

  「三哥,大哥現在在哪兒?」沈明月問。

  「在南方。訓練很忙,他說有兩年沒回家了。」

  「兩年?」沈明月伸出兩根手指,看著那兩根手指,覺得那是很長很長的時間,「那他瘦了嗎?」

  「信里沒說瘦了。只說讓你聽話。」

  沈明月癟了癟嘴:「我聽話了。」

  沈明傑看了她一眼,忍住沒揭穿她昨天還把沈伯母的花盆打翻的事。

  林星遙坐在窗台上,手裡翻著書,耳朵卻在聽著。沈明志——沈明月的大哥,參軍多年,已經當了連長。父親提起過他,說他是個好兵,訓練刻苦,帶的連隊年年先進。這些信息在她腦子裡拼成了一個輪廓:高個子,黑臉膛,說話不多,但做事利落。從沈明月平時念叨的那些話里,她還能拼出更多細節:大哥會給她買糖,大哥會給她扎辮子——雖然扎得歪歪扭扭的,大哥會背著她在大院裡走,一走就是半天。

  林星野把手裡的蒜放進盆里,忽然問:「三哥,你大哥凶不凶?」

  沈明傑抬頭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說:「不凶。他不太說話,但從來不對我們凶。」

  林星野放心了,又開始剝蒜。

  到了大哥要來的那天,沈明月比三哥來的時候還激動。天沒亮就醒了,跑到院子裡看了看大門,又跑回來,反反覆覆好幾次,把沈伯母吵得沒法睡。

  

  「明月,你再跑就把鞋跑破了。」沈伯母在被窩裡說。

  沈明月不管,又跑出去了。

  林星野也被她吵醒了,穿好衣服走到院子裡,看到沈明月蹲在大門口,托著腮幫子,眼巴巴地看著路的那一頭。

  「明月,你大哥什麼時候到?」他走過去。

  「下午。」

  「那你現在蹲著有什麼用?」

  沈明月想了想,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看看路修好了沒有。」

  路當然是修好了的。但沈明月需要一個理由在這蹲著。

  林星野沒有戳穿她,也蹲了下來,陪她一起看著那條空蕩蕩的路。

  快到中午的時候,一輛軍用吉普車從路的盡頭開了過來,揚起一路塵土。沈明月站起來,眯著眼睛看。車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在大院門口停下來。

  車門打開,一個軍人從副駕駛跳下來。

  他很高,比三哥還高半個頭,穿著一身草綠色的軍裝,腰板挺得筆直,帽子戴得端端正正。臉被南方的太陽曬得黝黑,但五官稜角分明,和沈明月有幾分相似。

  「大哥!」沈明月撲了過去。

  沈明志蹲下來,張開雙臂,把她接住。他沒有像三哥那樣說「你重了」,而是抱得很緊,抱了很久。鬆開的時候,沈明月的臉上沾了他軍裝上的一粒灰塵,像個小白點。

  「明月長高了。」他說,聲音低低的,沉沉的,像大提琴。


  「我長高了好多!」沈明月比劃著名,「三哥說我現在到他腰了,大哥你比三哥還高,我到你哪兒?

  沈明志站直了,沈明月站在他面前,只到他大腿的位置。她仰著頭看,脖子都仰酸了。

  「我還要長!長到你肩膀!」她說。

  沈明志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然後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林星野和林星遙。

  「這是隔壁林家的孩子?」他問沈明月。

  「對!這是林星遙,這是林星野。他們是雙胞胎!跟我一樣大!」

  沈明志走過來,蹲下來,平視著林星遙和林星野。他的目光在林星遙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轉向林星野。

  「你們好。」他說。

  「大哥好。」林星遙說。林星野跟著喊了一聲「大哥好」,聲音比平時小了很多——不是因為怕,是這個人身上有一種氣場,讓人不自覺地放低聲音。

  沈明志從口袋裡掏出兩顆糖,一人一顆。糖紙是透明的,裡面包著硬糖,粉紅色的,草莓味的。

  「謝謝大哥。」林星遙說。

  林星野接過去,看了看,塞進嘴裡,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好甜」。

  沈明志站起來,拎起帆布包,拉著沈明月的手往院裡走。他的步子很大,但為了遷就沈明月,走得很慢。

  林星野含著糖,拉著林星遙的手跟在後面。

  「姐,」他小聲說,「明月的三個哥哥,一個比一個高。」

  「嗯。」

  「大哥最高。」

  「嗯。」

  「他會不會打拳?」

  「你去問問。」

  林星野真的跑去問了。他鬆開林星遙的手,跑到沈明志身邊,仰著頭問:「大哥,你會打拳嗎?」

  沈明志低頭看他:「會一點。」

  「比三哥厲害嗎?」

  沈明志想了想,說:「三哥是我教的。」

  林星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教三哥打拳的人,那得多厲害?他跟在沈明志身邊,像一條小尾巴,一會兒問他部隊的事,一會兒問他有沒有打過敵人,一會兒問他槍是什麼樣的。沈明志一一回答,不急不慢,聲音還是那樣低低沉沉的。

  沈明月在旁邊有點吃醋了,拉了拉林星野的袖子:「你幹嘛老問我大哥?我三哥不是也教過你?」

  「三哥教的,大哥也教了,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三哥教我的時候笑,大哥不笑。」林星野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但不笑的人更厲害。」

  沈明月被他說得沒法反駁,氣鼓鼓地走了。

  沈明志沒有笑,但他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大概是被林星野的話逗到了。

  大哥來了以後,沈家的院子更熱鬧了。

  三哥沈明傑像一團火,走到哪裡都是笑聲。大哥沈明志像一座山,坐在那裡不說話,但讓人安心。

  林星野在兩個哥哥之間跑來跑去,一會兒跟三哥學下棋——雖然他每次都輸;一會兒跟大哥學站軍姿——大哥讓他靠著牆站,頭正頸直,腳跟併攏,他說站十分鐘,林星野站到五分鐘腿就開始抖,但咬著牙沒動。

  林星遙坐在窗台上,翻著書,看著院子裡的一切。沈明月在踢毽子,三哥在給她數數,數到一百的時候故意少數了十幾個,沈明月不依不饒,讓他重新數。大哥坐在樹蔭下,手裡拿著一本軍事理論的書,翻了兩頁,放下了,看著妹妹和弟弟打鬧,目光平靜,但嘴角帶著一絲淺淺的笑。

  「星遙,你過來一下。」大哥忽然喊她。

  林星遙放下書,走過去,站在他面前。沈明志指了指旁邊的凳子:「坐。」

  她坐下了。沈明志看著她,看了幾秒,然後從帆布包里拿出一個筆記本,巴掌大的,綠色硬殼封面,上面印著一顆紅五星。

  「你爸爸讓我帶給你的。」他把筆記本遞給她。

  林星遙接過來,翻開第一頁。扉頁上寫著兩行字,是父親的筆跡:

  「星遙,好好學習。爸爸等你。」

  她把筆記本合上,握在手心裡,紙質的封面被她的體溫捂熱了。

  「我爸好嗎?」她問。


  「好。」沈明志說,「他帶的連隊評了先進,他很忙,但身體不錯。」

  林星遙點了點頭,沒有再問。沈明志也沒有多說話,兩個人並排坐在樹蔭下,看著院子裡踢毽子的沈明月和數數的三哥,看了很久。

  「你爸爸說,你畫飛機畫得很好。」沈明志忽然說。

  「還行。」

  沈明志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你以後想造飛機?」

  「嗯。」

  他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她讀不懂的東西——不是驚訝,不是欣慰,更像是一種確認。好像他在部隊裡聽過一些關於她的事,現在想當面驗證一下。

  「好好學。」他說,就這三個字。

  林星遙點了點頭。她知道,這三個字從沈明志嘴裡說出來,比一百句「你真聰明」都重。

  因為他是用軍人的方式說的——不多說,但說了就是承諾。

  傍晚,沈伯母做了一大桌子菜。紅燒肉、燉雞、炒雞蛋、蒜泥茄子、涼拌黃瓜、白菜豆腐湯,還有一大盆餃子。沈明志吃了三碗米飯,沈明傑吃了兩碗半,沈明月吃了一碗,林星野吃了一碗半,林星遙吃了大半碗。

  吃完飯,沈明志把沈明月抱起來,讓她騎在自己脖子上,在大院裡走了一圈。沈明月在上面咯咯笑,兩隻手抓著他的頭髮,把他的帽子弄歪了。

  林星野站在院門口看著,羨慕得眼珠子都快掉下來。

  「姐,」他拉著林星遙的手,「你也讓我騎騎。」

  「你比我還重。」

  「那我蹲下來,你騎我。」

  林星遙看著他認真的臉,忍不住笑了:「算了,等以後你長高了再說。」

  林星野不干,蹲下來,指了指自己的肩膀:「上來。」

  林星遙站在那裡,看著弟弟瘦小的肩膀,沒有上去。她走過去,伸手把他拉起來,說:「等你長到大哥那麼高再說。」

  林星野站起來,看了看沈明志的背影——高高的,寬寬的,像一堵牆。

  「姐,你說我能長到那麼高嗎?」

  「能。」

  「比大哥還高?」

  「嗯,比大哥還高。」

  林星野笑了,挺起胸脯,好像現在已經比大哥高了似的。

  晚上,大哥和三哥睡一張炕,沈明月睡自己的小床。林星遙和林星野回到家,躺在炕上,燈已經滅了。

  林星野翻來覆去的,嘴裡念叨著:「姐,明月的哥哥什麼時候走?」

  「大哥住五天,三哥住一個暑假。」

  「那以後呢?」

  「以後他們還會來。」

  林星野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姐,你說咱們家要是也有一個哥哥就好了。」

  林星遙沒有說話。她想起父親走的那天,林星野把臉埋在父親的枕頭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想要一個哥哥,其實是想要一個不會走的人。

  「你有姐姐。」林星遙說。

  「……我知道。」林星野翻了個身,面朝她,「姐,你不會走吧?」

  「不會。」

  「你保證?」

  「保證。」

  林星野把手伸過來,拉住她的手,攥得很緊。過了一會兒,他的呼吸均勻了,睡著了。

  林星遙沒有抽手,讓他攥著。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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