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遠是沈家三個哥哥里最不像軍人的那一個。
大哥沈明志一身戎裝,站如松坐如鐘,說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三哥沈明傑虎頭虎腦,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兒,走到哪兒都像帶著一陣風。但二哥沈明遠不一樣。
他來的時候,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瘦而有力的手腕。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時候微微眯著,像是在讀一本很有意思的書。
「二哥!」沈明月第一個衝上去,像一顆炮彈一樣撞進他懷裡。
沈明遠被她撞得往後退了一步,穩住身子,笑著揉了揉她的腦袋:「明月,長高了。」
「我每天都吃飯!」沈明月仰著臉,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林星野站在旁邊,手裡攥著那把木頭小刀,緊張地看著這個戴眼鏡的陌生人。他見過大哥沈明志——那是穿著軍裝、腰杆筆直、讓他不敢大聲喘氣的人。但眼前這個二哥不一樣,他看起來像是學校里那種會蹲下來跟小孩說話的老師。
「你就是林星野?」沈明遠蹲下來,平視著他。
林星野點了點頭,喉嚨里擠出一個「嗯」字。
「明月信里說你打拳很厲害。」
林星野的臉一下子紅了,撓了撓頭:「還行……」
沈明遠笑了,站起來,看向林星遙。他沒有蹲下來,只是微微彎了彎腰,目光從鏡片後面透過來,溫和而認真。
「你是林星遙。」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林星遙點了點頭。
「明月說你會畫飛機。」沈明遠說,「什麼樣的飛機?」
林星遙想了想,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小本子——父親留給她的那個,翻開其中一頁,上面用鉛筆畫著一架飛機的側視圖。機身修長,機翼後掠,線條簡潔而準確。
沈明遠接過去,看了很久。他不是像普通人那樣看一眼就說「畫得真像」,而是真的在看——看機翼的角度,看機身和機翼的比例,看尾翼的形狀。他的目光在紙上移動,慢而仔細,像在拆解一架飛機。
「這是你自己畫的?」他問。
「嗯。」
「沒有人教你?」
「我看了爸爸的書。」
沈明遠又看了幾秒,把小本子還給她。他沒有誇她畫得好,而是說了一句讓林星遙沒想到的話。
「你學過比例嗎?」
林星遙愣了一下。一個五歲的小孩,被問到「比例」這個詞,正常反應應該是茫然。但她沒有裝。她知道沈明遠不是一般人——從看畫的方式她就看出來了。
「知道一點。」她說,「機翼和機身的比例,影響飛行性能。」
沈明遠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他看了林星遙兩秒,然後笑了,這次的笑容和剛才不一樣。剛才是對小孩的溫和,現在是對同類的欣賞。
「你爸爸的書,沒有白看。」他說。
沈明月拉著沈明遠的手往屋裡走,一路上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三哥沈明傑跟在後面,手裡拎著沈明遠的行李袋,嘴裡嘟囔著「二哥你帶了什麼這麼重」。
林星野湊到林星遙身邊,小聲問:「姐,你剛才說的比例,是什麼?」
「就是東西和東西之間的倍數關係。」林星遙說。
林星野想了想,沒想明白,但他沒有再問。他覺得姐姐和沈明遠說話的時候,跟和別人說話不太一樣。具體哪裡不一樣,他說不上來,但那氣氛像是兩個大人在聊天。
進了屋,沈伯母已經擺好了飯桌。沈明遠洗了手,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沒有急著吃,先給沈伯母夾了一筷子菜。
「媽,你瘦了。」他說。
沈伯母眼眶紅了一下,別過臉去,說:「瘦什麼瘦,胖了。」
沈明遠沒有爭,又給沈明月夾了一塊紅燒肉,給沈明傑夾了一個雞腿,然後才給自己夾了一筷子青菜。
林星野看著他夾菜的順序,心裡記了一下——先給長輩,再給小的,再給平的,最後給自己。父親好像也是這樣的。
吃完飯,沈明遠從行李袋裡拿出幾本書。不是小人書,是那種很厚的、封面硬邦邦的、字密密麻麻的書。他把其中一本遞給林星遙。
「給你。我在北京的書店看到的,覺得你會喜歡。」
林星遙接過來,低頭看封面——《初級無線電技術》。不是小孩看的圖畫書,是正經的技術書,裡面有電路圖、有公式、有原理說明。她翻開扉頁,上面用鋼筆工工整整地寫著一行字:「贈林星遙。沈明遠。1958年夏。」
「謝謝二哥。」她說。
沈明遠點了點頭,又從行李袋裡拿出一個東西遞給林星野。是一個用木頭削的小飛機,比巴掌大一點,機身光滑,機翼薄而均勻,一看就是花了很多功夫做的。
「我自己削的。」沈明遠說,「不太好看,你拿著玩。」
林星野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眼睛瞪得溜圓。這個小飛機和他姐畫的不一樣,不是畫在紙上的,是可以拿在手裡的、立體的、沉甸甸的。
「二哥,你能教我怎麼削嗎?」他問。
「等你大一點,手穩了,我教你。」
林星野使勁點頭,把小飛機別在腰帶上,和那把木頭小刀並排掛著,走起路來一搖一擺的,像個帶了兩件武器的士兵。
下午,沈明遠坐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看書。他看書的時候很安靜,一動不動,只有眼珠在鏡片後面移動。陽光透過樹葉漏下來,碎金子似的落在他身上,落在書頁上。
林星遙搬了個小板凳,坐在他旁邊,翻著那本《初級無線電技術》。兩個人各看各的,誰也不說話,但那種沉默很舒服,不像是不說話的尷尬,像是不需要說話的默契。
沈明月和林星野在院子裡追著玩,跑到第三圈的時候,沈明月停下來,喘著氣問:「二哥,你在看什麼?」
「書。」
「什麼書?」
「物理。」
「物理是什麼?」
「就是研究這個世界是怎麼運行的。」沈明遠抬起頭,用手比劃了一下,「比如蘋果為什麼往地上掉,不往天上飛。」
沈明月想了想,說:「因為重?」
「為什麼重的東西就往地上掉?」
沈明月答不上來了,撓了撓頭,跑開了。林星野跟在她後面跑,腰間的木頭小刀和小飛機叮叮噹噹地響。
沈明遠看著他們跑遠,收回目光,看了林星遙一眼。
「你不跟他們玩?」他問。
「我看書。」林星遙說。
沈明遠沒有說「你才五歲就看這種書」之類的話。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讓林星遙記住很久的話。
「聰明的人很多,但能坐得住的人很少。你兩樣都有。」
林星遙翻書的手頓了一下,沒有抬頭,但把那句話在心裡默念了一遍。
傍晚,沈明遠幫沈伯母修好了那台收音機。不是什麼大毛病,就是一根線鬆了——林星遙之前也發現過,但她沒有工具,不敢亂動。沈明遠從行李袋裡拿出一把小螺絲刀,拆開後蓋,把那根線焊回去,收音機就響了。
「二哥什麼都會修!」沈明月驕傲地說。
「不是什麼都會,」沈明遠把螺絲刀收好,「只是會一點。」
林星遙看著他把小螺絲刀放回行李袋的側袋裡,心裡記下了那個位置。她想要一把那樣的螺絲刀,很久了。
沈明遠在家待了五天。五天裡,他教林星野下象棋,教沈明月摺紙鶴,教林星遙怎麼看電路圖。他教的時候不急不慢,講一遍不懂就講兩遍,兩遍不懂就換個方法講,從來不嘆氣,從來不皺眉。
臨走那天,他又蹲下來,平視著林星遙。
「林星遙,」他說,「你以後會去北京的。」
「你怎麼知道?」林星遙問。
「因為你不是會留在這裡的人。」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已經發生的事,「到了北京,來找我。」
林星遙點了點頭。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那本《初級無線電技術》,看完第三章,你就能自己裝一台收音機了。」
林星遙愣了一下。她還沒看第三章,但這句話的意思是——他知道她能看懂,知道她不會只是翻翻而已。
「好。」她說。
沈明遠笑了笑,揮了揮手,上了車。
「二哥什麼時候再來?」她抽噎著問。
「下次。」沈伯母說。
「下次是什麼時候?」
「不知道。」
沈明月哭得更凶了。
林星遙站在旁邊,手裡還攥著那本《初級無線電技術》。她沒有哭。但她在心裡說了一句沒有說出口的話——二哥,謝謝你。
不是為了那本書。
是為了那句「你兩樣都有」。
她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