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裡第一次放露天電影。
消息是沈伯母帶回來的。那天下午,她從供銷社回來,手裡提著籃子,籃子裡裝著幾塊豆腐、一把蔥,還有一張皺巴巴的通知。她把通知遞給沈明月:「貼在公告欄的,說是晚上放電影。」
沈明月接過去,看了一眼,轉身就跑。她跑進林家院子的時候,裙子被風兜起來,像一面小旗。林星野正蹲在地上彈彈珠,被她的腳步聲嚇了一跳,手一抖,彈珠滾進了水溝里。他還沒來及心疼,就聽到沈明月喊:「林星野!晚上放電影!」
「什麼電影?」林星野站起來,彈珠的事已經忘了。
「不知道。通知上寫的什麼《地道戰》?還是《地雷戰》?我沒看清。」
林星野轉頭看林星遙。林星遙坐在窗台上,手裡翻著那本《算術進階練習》,已經快看完了,只剩最後幾頁。她合上書,想了想,說:「《地道戰》。」
「你看過?」沈明月問。
「聽人說過。」
其實她沒看過,但她知道那是什麼。上輩子在電視上看過老電影,黑白的,講的是老百姓挖地道打鬼子的故事。她不是很感興趣,但看到林星野和沈明月那種興奮的樣子,覺得去看看也不錯。
「姐,去不去?」林星野跑到窗台下面,仰著臉看她,眼睛亮得像兩顆彈珠。
「去。」
林星野高興得蹦了起來,彈珠的事徹底忘了。
放電影的地方在大院操場,就是平時停飛機的那片空地。傍晚的時候,兩根竹竿豎起來,中間掛了一塊白色幕布,四角用繩子拉緊,風一吹,幕布鼓起來,又凹下去,像一面大風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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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黑,操場上已經坐了不少人。戰士們搬著小馬扎,整整齊齊地坐在前面,家屬們坐在後面,孩子們跑來跑去,尖叫聲、笑聲、喊聲混在一起,像一大鍋煮沸了的粥。
林星野占了一個好位置,幕布正中間,不遠不近。他把從家裡搬來的小板凳擺好,三個並排,林星遙坐左邊,沈明月坐右邊,他坐中間。剛坐下,又站起來,跑到前面看了看,跑回來,又坐下,又站起來。
「林星野,你能不能別動了?」沈明月說。
「我看看幕布歪不歪。」
「歪了怎麼了?」
「歪了看電影裡的人也是歪的。」
沈明月看了看那塊幕布,覺得好像確實有一點點歪,但懶得糾正他。林星野又跑過去,把幕布角上的繩子拽了拽,拽不動,回來了。
沈伯母帶了炒瓜子,裝在紙袋裡,遞給沈明月。母親帶了一壺水,還有幾個窩頭,怕他們餓了。林星野抓了一把瓜子,磕了兩個,覺得太慢,把瓜子仁剝出來攢在手心裡,攢了一把,一口塞進嘴裡。
黑夜終於來了。操場上的燈滅了,只有放映機那裡亮著一盞小燈泡,黃黃的,像一隻螢火蟲。放映員是一個穿軍裝的年輕人,他轉動著機器,膠片嘩啦啦地響,一束白光打在幕布上,幕布亮了。
人群安靜下來。幾個還在跑的小孩被大人按住了,不情願地坐下。白色的幕布上出現了一顆五角星,閃閃發光,然後是片名——《地道戰》。
林星野坐得筆直,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和上課時一模一樣。他盯著幕布,一刻都不肯移開。電影是黑白的,畫面有些抖,聲音也不太清楚,滋滋啦啦的,像收音機沒調好頻道。但沒有人抱怨,所有人都看得入迷。
當畫面上出現鬼子的時候,林星野攥緊了拳頭。當民兵們從地道里鑽出來、打得鬼子抱頭鼠竄的時候,他忍不住喊了一聲「好!」,旁邊幾個人轉頭看了他一眼,他趕緊捂住嘴,但眼睛裡的光壓不住。
沈明月看到老百姓躲在地道里,不敢出聲,她也跟著屏住呼吸,兩隻手抓著林星遙的袖子,越抓越緊。林星遙拍了拍她的手背,她才鬆了一點,但沒有完全鬆開。
林星遙在看電影,但她也在看不看電影的人。
前面幾排的戰士們,坐得跟站軍姿一樣直,但他們的肩膀在微微發抖——不是冷,是激動。有個戰士攥著拳頭,關節捏得發白。後排的家屬們,有人用手帕擦眼睛,不知道是風沙迷了眼還是被電影感動了。
母親坐在她們身後,手裡拿著那壺水,沒有喝,眼睛盯著幕布,一眨不眨。
電影放到一半,膠片斷了。放映員打開燈,手忙腳亂地接膠片,白幕布上出現了一個大大的「十」字。人群騷動起來,孩子們又開始跑,大人們交頭接耳。
「姐,那個人會不會從地道里鑽出來?」
「不會。民兵會把他們打跑。」
「你怎知道?」
「我看過。」
林星野信了,放心了。他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天上有星星,不是很亮,但一顆一顆的,比平時多。他數了幾顆,數到十幾的時候亂了,不數了。
膠片接好了,燈滅了,電影繼續。民兵們從地道里鑽出來,用鋤頭、鐵鍬、土槍打日本鬼子。林星野又激動了,這次沒有喊出聲,但屁股離開了凳子,整個人半蹲著,像是在看一場球賽。
林星遙看著那些黑白畫面,腦子裡想的卻是別的事。她在想,那些年——抗日戰爭的年頭,父親還小,可能也在某個村子裡,聽過真的槍聲,見過真的鬼子。她沒有經歷過那些,前世沒有,這輩子也沒有。但她在電影裡看到了,比書上寫的更直接,比老人講的更刺眼。
電影結束的時候,幕布上出現了「完」字。人群站起來,搬凳子的聲音、喊孩子的聲音、議論劇情的聲音混在一起,操場上又變成了沸粥。
林星野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骨頭咯咯響。「姐,好好看!」他說。
「嗯。」林星遙說。
「我長大了也要當民兵,挖地道,打鬼子。」
林星遙看了他一眼,沒有說「鬼子早打跑了」。他六歲,正是覺得自己什麼都能做的年紀。
沈明月站起來,腿麻了,扶著林星遙站了一會兒才緩過來。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說:「林星遙,你說那些地道,真的存在嗎?」
「存在。在河北,有的村子現在還留著。」
「你怎麼知道?」
「書上看的。」
沈明月點了點頭。她不太信,但也不懷疑。林星遙說的話,十句有八句她信,剩下兩句不是不信,是聽不懂。
月光照著回家的路,三個孩子走在前面,母親和沈伯母走在後面。林星野還在說電影裡的情節,說到激動處,手舞足蹈,差點把沈明月絆倒。沈明月罵了他一句,他嘿嘿笑,繼續比劃。
林星遙走在最邊上,沒有說話。她想起電影裡的一個鏡頭——民兵隊長站在地道口,看著遠處升起的太陽,說了一句:「天亮了。」
天亮了。
她從那個大雪紛飛的冬夜來到這個世界,已經六年了。六年的時間,她學會了走路,學會了說話,學會了不讓人看出她和別人不一樣。但她知道,她不一樣。不是因為她聰明,是因為她知道這個國家經歷過什麼,正在經歷什麼,將來還要經歷什麼。
她不想讓那些事情再發生一次。
「姐,你走好慢!」林星野在前面喊。
林星遙加快腳步,趕上去。林星野拉住她的手,沈明月也拉住她的另一隻手,三個人並排走在大院那條走了無數遍的路上。月光把影子拉得比白天還長,小路上鋪滿了梧桐葉,踩上去沙沙響。
「林星遙,你下次還來看嗎?」沈明月問。
「來。」
「那咱們還坐一起。」
「好。」
大院門口,母親喊她們回家。沈伯母拉著沈明月往家走,沈明月走了幾步,回頭喊了一聲:「林星遙,晚安!」
「晚安。」林星遙說。
林星野學著她喊了一聲「晚安」,聲音太大,在院子裡響了幾個來回。
回到家,林星野洗了腳就爬上炕,鑽進被窩,很快就睡著了。他的嘴角還帶著笑,不知道是在做夢還是還在回味電影。林星遙躺在他旁邊,沒有睡。
她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小本子,翻開空白的一頁,想了想,寫了幾行字:
「1958年秋。大院裡第一次放露天電影,《地道戰》。星野說他要當民兵,挖地道,打鬼子。明月怕得抓著我袖子不放。戰士們看得很認真,有人攥著拳頭。媽沒有哭,但我看到她在用手帕擦眼睛。」
寫完了,她合上本子,放回枕頭底下。窗外,月亮已經偏西了,操場方向還有燈光,大概是放映員在收拾機器。她閉上眼睛,聽到遠處傳來卡車發動的聲音,轟隆隆的,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夜色里。
明天還要上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