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級的數學課，對林星遙來說，像是一個人在看一本已經翻爛了的連環畫。
陳老師在黑板上寫「1+1=2」，用小棒演示，用蘋果舉例，用小鳥飛來飛去的圖畫輔助理解。林星遙坐在第三排，雙手放在桌上，眼睛看著黑板，但她腦子裡想的東西，和陳老師嘴裡說的東西，隔了不止一條街。
她不是不想聽。她是覺得，這個速度太慢了。不是陳老師的錯，是一年級的課本只有這麼厚，一年級的學生只學到這麼多。但她不是普通的一年級學生。她是從另一個時空來的、讀過博士的、畫過飛機圖紙的人。
開學第一周的周末，林星遙做了一件計劃已久的事。
她把父親的舊書架翻了個底朝天。那些蘇聯翻譯過來的技術書，那些機械原理、飛行器基礎、維修手冊，她早就翻過不止一遍了。但這次她找的不是這些。她在最底層翻出了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初等代數》。
那是父親什麼時候買的？她不記得了。書頁已經發黃，邊角捲曲，封面上有父親用鉛筆寫的名字——「林致遠」。她翻開第一頁，是方程。一元一次方程，移項，合併同類項。
她看了一頁，翻過去，再看一頁。這些東西她當然會。但她還是認真地看了，像在複習。看完了，她把小冊子合上，放回書架，又翻出了一本更厚的——《平面幾何》。
她坐在書架下面的地上，腿伸得直直的，書放在膝蓋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本泛黃的教材上，落在她翻書的手指上，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幾何圖形上。
林星野從院子裡跑進來，滿頭大汗。他看到林星遙坐在地上看書，跑過來趴在她旁邊，湊過去看那本書。那些線段和三角形在他眼裡像是一團亂麻，他看了幾秒，覺得頭暈，收回了目光。
「姐，你在看什麼？」
「數學。」
「數學不是陳老師教嗎？」
「陳老師教的我都學會了。這個是我自己看著玩的。」
林星野想了想，覺得姐姐看什麼都是對的，點了點頭，又問：「月亮呢？」
「可能在院子裡。」
「我去找她！」
林星野跑出去了。林星遙繼續看書。她看到勾股定理那一段的時候，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她現在學的東西，和前世不一樣。前世她按部就班，從小學到大學，從大學到博士，一步沒跳。但這個年代不一樣。這個年代，老師不會因為學生會了就不教；但這個年代，學生可以自己學，學到什麼程度都沒人管。
沒有人管。這是好事，也是考驗。
她翻過一頁，看到了一道例題——「已知直角三角形的兩條直角邊分別為3和4，求斜邊長。」
她在心裡默算了一下，5。勾三股四弦五，她上輩子就知道。但她沒有跳過去，而是在草稿紙上一步一步地寫：3的平方是9，4的平方是16，和是25，平方根是5。她把步驟寫得很完整，像是在做一份正式的作業。
不是為了給別人看的。是為了自己——讓自己保持一個「學習」的狀態，而不是「我會了就不用學了」的狀態。
沈明月來的時候，林星遙已經翻到了平行四邊形的章節。沈明月趴在她旁邊，看了看那本《平面幾何》，又看了看林星遙手裡的草稿紙，上面全是她看不懂的數字和符號。
「林星遙，你在寫什麼？」
「戴帽子。」林星遙說。她想不出來怎麼跟一個六歲的小孩解釋「平方根」，就說「戴帽子」——因為平方根的符號「√」看起來確實像一頂帽子。
沈明月信了，覺得那個符號很好看，像一根拐杖，又像一把小傘。
「林星遙，你能教我嗎？」她問。
「你想學？」
「嗯。我也想像你一樣厲害。」
林星遙看著沈明月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想了想，拿出另一張草稿紙，在上面寫了幾個數字——2、3、4、5。然後畫了三個圓圈，每個圓圈下面寫了一個數字。
「這是加法。2個蘋果加3個蘋果，一共幾個？」
「5個。」沈明月說。
「那4個梨加5個梨呢？」
「9個。」
林星遙又寫了幾道，沈明月都答對了。她不是不會，是還沒學到那裡。林星遙覺得，她教明月的東西，和陳老師教的沒什麼不同，但明月覺得不一樣——因為教她的人是林星遙。
林星野跑回來，看到兩個女孩坐在地上寫寫畫畫，也湊過來。「姐，我也要學。」
「你算術學了嗎？」
「學了。陳老師教的，我全會了。」
林星遙考了他幾道十以內的加減法，他全對。「姐，你考難一點的。二十以內的。」林星遙又考了幾道，13+5，18-4，他掰了掰手指頭，也算對了。「還有更難的沒有？」林星野問。
林星遙想了想，在紙上寫了一道：23+18。
林星野看了看，皺了皺眉，把鞋脫了，手指腳趾一起用上，還是沒算出來。
「姐，手指頭不夠了。」
林星遙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石子——上次教他算數用過的紅豆還沒吃完，又從廚房抓了一把出來。她把紅豆分成兩堆，一堆23顆，一堆18顆。「你先數這堆，23顆。再數這堆，18顆。然後合在一起數。」
林星野一顆一顆地數，數到41。
「23加18等於41。」
他看了看那堆紅豆，又看了看林星遙寫的答案，點了點頭：「哦，41。」他把紅豆放回袋子裡，又問，「姐，你為什麼不用紅豆？你剛才看的那個書，上面沒有紅豆。」
林星遙指了指那些幾何圖形：「這個用紅豆數不出來。」
林星野看了看那些線條和三角形，覺得那些東西確實不像紅豆，點了點頭，不再問了。
周一，數學課。陳老師在黑板上出了幾道加減法題，讓同學們做。林星遙做得很快，但她沒有提前交，等所有人都做完了，才把本子交上去。陳老師看了看她的本子，全對，字跡工整，步驟完整。她把本子放在一邊，又翻了翻林星野的本子。全對，但字寫得不怎麼好看，「3」寫得像個躺著的「8」。她又看了看沈明月的本子，全對，字跡秀氣，步驟清楚。
課後，陳老師把林星遙叫到辦公室。
「林星遙，你上課的時候，是不是覺得很無聊？」陳老師蹲下來，平視著她的眼睛。
林星遙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陳老師沒有生氣，從抽屜里拿出一本薄薄的書，封面上寫著《算術進階練習》。「這是給高年級學生用的，你拿回去看看，不會的來問我。」
林星遙接過書，道了謝，走出辦公室。她翻開第一頁——三位數加減法，二年級的內容。她看了一眼就會了，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陳老師已經注意到了她。
回到了教室，林星野湊過來問：「姐，陳老師叫你做什麼？」
「給我一本書。」
「什麼書？」
林星遙把書給他看。林星野翻了翻，看到那些三位數，皺了皺眉，還給她。「姐，你看得懂嗎？」
「看得懂。」
林星野不問了。在他心裡，姐姐沒有什麼看不懂的。
晚上，林星遙把那本《算術進階練習》看完了。三位數加減法，一位數乘除法，兩步計算的應用題。她花了一個小時——不是因為她做得慢，是因為她把每道題的步驟都寫得很工整，像是在給誰看。
寫給陳老師看的。讓她知道，她在學，在認真學，不是翻翻就算了。
寫完最後一頁，她合上本子，放在枕頭底下。林星野已經睡了，手裡還攥著那把木頭小刀。沈明月送給他的那把，刀柄上的紅繩已經磨得起了毛，但他不肯換，說「這是明月送的，換了就不一樣了」。
窗外，月亮很大，光從窗戶漏進來，落在那本《初等代數》的封面上。林星遙把那本書拿過來，翻到第一章，從頭看起。方程，不等式，函數。這些概念她早就浸在骨子裡了，但她還是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一道題一道地做。
不是怕忘了。是不想讓那個「會了就不學了」的念頭占了上風。上輩子她見過太多這樣的人——小時候被誇「聰明」，長大了一事無成。聰明是最靠不住的東西，學得進、坐得住、耐得煩，這些才靠得住。
她翻過一頁，看到了一道一元二次方程：x²-5x+6=0。她在腦子裡默算了一下，x=2或x=3。然後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寫下了完整的求解步驟——因式分解，得出兩個解，驗算。
窗外的月光照在草稿紙上，那些數字和符號像是發著光。林星野翻了個身，嘴裡含混地喊了一聲「姐」，又沉沉睡去。
林星遙放下筆，把草稿紙折好，夾在那本書里，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