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歲的夏天,是從一封入學通知書開始的。
那天下午,王老師騎著一輛二八大槓自行車,頂著大太陽,親自把通知書送到了家裡。車鈴在大院門口叮鈴鈴響了三聲,林星野第一個衝出去,看到王老師從車筐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上面寫著「林星遙」三個字,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家長收」。
「林星野,通知書到了。」王老師蹲下來,把信封遞給他,「你和你姐的,都在裡面。九月一號開學,別遲到。」
林星野接過信封,捏了捏,厚厚的一沓,像裡面裝了什麼寶貝。他轉身跑回屋裡,差點在門檻上絆一跤,信封飛出去,在空中翻了兩圈,落在炕沿上,又滑到地上。他趕緊撿起來,吹了吹上面的灰,舉到林星遙面前。
「姐!入學通知書!咱們要上小學了!」
林星遙正在窗台上翻那本《初級無線電技術》,第三遍看了,已經快翻爛了。她放下書,接過信封,拆開,裡面兩張紙,油印的,上面寫著她的名字,下面是一段話——「經考核,准予入學。希於九月一日上午八時,攜帶本通知書到校報到。」
林星野湊過來,認那幾個字:「經……考……核……准……予……」後面幾個不認識,他皺了皺眉,把信紙還給林星遙。
「姐,下面寫的什麼?」
「九月一號,去學校報到。」
九月一號。林星遙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日子。那天是星期一。她算了算,還有兩個星期。兩個星期,十四天,不算長,但也不短。她看了看手裡的通知書,又看了看弟弟那張興奮的臉。
上輩子她上過學。從小學到博士,讀了二十多年。但那是上輩子。這輩子不一樣——這輩子的老師她沒見過,這輩子的同學她不認識,這輩子的學校,是一所建於40年代的、牆皮有些脫落的、操場長著雜草的普通小學。但這是她的學校。
母親下班回來,看到桌上的通知書,拿起來看了很久。她坐在炕沿上,把兩張紙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然後放下,看著林星遙和林星野。
「九月一號,媽送你們去。」她說。
林星野高興得蹦了起來,在炕上跳了三下,被母親按住。
「別跳了,再跳炕塌了。」
林星野不敢跳了,但臉上的笑壓不住,像一朵開得過分的花。
沈明月也收到了通知書。她拿著那張紙跑到林家,後面跟著沈伯母。沈伯母手裡拿著一個布包,打開,裡面是三塊白布,疊得方方正正的。
「嫂子,」她對母親說,「我買了布,給孩子們做新書包。一人一個,星遙、星野、明月,三個一樣的。」
母親接過布,摸了摸,白色的棉布,厚實,軟和。她點了點頭,從抽屜里翻出剪刀和針線,兩個女人坐在炕沿上,開始縫書包。沈明月趴在旁邊看,林星野也趴在旁邊看,林星遙坐在窗台上,翻著書,偶爾抬頭看一眼。
書包的樣子是沈伯母設計的——方方正正的,兩個口袋,前面的小口袋上用紅布縫了一顆五角星。母親縫得很仔細,針腳密密的,一道一道,像縫紉機踩出來的。她縫完一個,翻過來,看了看裡面,又檢查了一遍線頭,剪掉,滿意地點了點頭。
「星遙,你的。」她把第一個縫好的書包遞給林星遙。
林星遙接過書包,翻過來看了看。白布,紅星,針腳細密,每一針都扎得很實。她摸了摸那顆五角星,紅布有點硬,邊緣鎖了邊,不會脫線。
「謝謝媽。」
「星野,你的。」第二個縫好的,遞給了林星野。
林星野接過去,迫不及待地背在身上,在屋裡走了兩圈,書包在屁股後面一顛一顛的。他又跑出去,在院子裡跑了一圈,跑回來,喘著氣說:「媽,有點大。」
「你還要長。」母親說,「明年就不大了。」
林星野把書包摘下來,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活的什么小動物。他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捨不得放下。
沈明月的書包是沈伯母親手縫的,也是白布紅星,和林星遙的一模一樣。她背上以後,在沈家院子裡轉了三圈,又跑到林家院子裡轉了兩圈,最後站在林星遙面前,挺著胸脯問:「好看嗎?」
「好看。」林星遙說。
沈明月笑了,露出已經長齊的門牙——六歲了,她的牙換過了,新長出來的白白齊齊的,笑起來比以前更好看了。
八月的最後幾天,日子過得很慢。林星野每天都要把書包拿出來看一看,摸一摸,再放回去。他不厭其煩地打開、拉上、打開、拉上,把鉛筆和本子從口袋裡掏出來,又塞回去,塞回去,又掏出來。母親說他「猴急」,沈伯母說他「跟明月一個樣」,沈明月不服氣,說「我才不急」,但她的書包每天也要看三遍。
林星遙也在看。但不是看書包,是看日曆。牆上掛著一本薄薄的日曆牌,每天撕一張。她看著那些紙一張一張地變少,從厚到薄,從薄到更薄,最後只剩幾張。她心裡沒什麼波瀾——上輩子上了二十多年學,早就沒什麼新鮮感了。但她看到林星野和沈明月那麼興奮,也被感染了一點。
一點點就夠了。
九月一號,天還沒亮,林星野就醒了。他爬起來,把書包從枕頭底下抽出來——他昨晚放在那裡了——背在身上,在炕上站了一會兒,又躺下了。躺了不到兩分鐘,又爬起來,去了外屋。
「媽,早飯好了嗎?」
「天還沒亮。」母親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帶著睡意。
「我餓了。」
「餓了就等一會兒。」
林星野等不了,在屋裡走來走去,鞋都沒穿。林星遙被他吵醒了,睜開眼看到他光著腳在地上轉圈,書包背得歪歪斜斜的。
「星野,把鞋穿上。」
「哦。」林星野低頭找了找鞋,一隻在炕沿下,一隻在門後面。他穿上鞋,繼續轉。
天終於亮了。母親端上早飯——小米粥,窩頭,一碟鹹菜,還有三個煮雞蛋,一人一個。在那個年代,雞蛋是稀罕東西,平時捨不得吃。母親說今天開學,一人一個,補補腦子。
林星野把雞蛋在桌上磕了磕,剝開,三口就吃完了,差點噎著。林星遙把自己的雞蛋掰了一半,遞給他:「慢點吃。」林星野接過去,這次吃得慢了,一口一口地咬。
吃完飯,母親給林星遙扎了兩個辮子,給林星野梳了梳頭。兩個人換上乾淨衣服,背上新書包,站在門口。母親看了看他們,笑了笑,蹲下來,把林星野的衣領整了整,又把林星遙的辮子捋了捋。
「好了,走吧。」
沈明月已經在門口等著了,也是白書包、白碎花裙、兩個麻花辮。三個人站在一起,三顆紅五星在陽光下亮亮的。
沈伯母和母親一人牽著一個,往學校走。孩子們走在前面,書包在屁股後面一顛一顛的,步子邁得大大的,像三隻剛學會飛的小鳥。
學校在大院外面,走路十來分鐘。校門是鐵欄杆的,上面掛著一塊木牌,寫著「紅旗小學」四個字。操場不大,但很平整,主席台旁邊豎著一根旗杆,紅旗在風裡飄著。
已經有家長帶著孩子到了。有的小孩高高興興的,有的小孩抱著媽媽的腿不肯撒手,有的小孩在哭。林星野看著那個哭的小孩,皺了皺眉,小聲對林星遙說:「姐,他又哭了。上次上幼兒園也是他。」
「別管別人。」林星遙說。
新生在一間大教室里集合。黑板是墨綠色的,上面寫著「歡迎新同學」四個大字,粉筆字寫得工工整整的。講台上站著一個女老師,三十來歲,扎著一條長辮子,穿著白襯衫,笑起來很溫柔。
「小朋友們好,我姓陳,是你們一年級的班主任。
沈明月看了看林星遙,小聲說:「陳老師比王老師年輕。」
林星遙點了點頭。
陳老師拿著名冊點名,點到誰誰就站起來說「到」。叫到「林星遙」的時候,她站起來,說了一個「到」字,聲音不大不小。叫到「林星野」的時候,他站得直直的,喊了一聲「到」,聲音很大,把旁邊一個女生嚇得縮了一下脖子。叫到「沈明月」的時候,她站起來,說了一聲「到」,聲音脆脆的,像咬了一口蘋果。
點名完畢,陳老師開始排座位。按身高排——林星野比林星遙高了半個頭,坐在倒數第二排。林星遙坐在第三排。沈明月坐在第二排。三個人被分開了,不像在幼兒園時那樣,想坐一起就坐一起。
林星野回頭看了看林星遙,又看了看沈明月,嘴癟了一下,但沒有說什麼。他把書包放進桌斗里,坐好,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跟以前在幼兒園一樣。
陳老師發新書。語文、算術、圖畫、音樂,四本,發到每個人手裡。林星野翻開語文書,第一頁是一幅畫——天安門,紅牆黃瓦,上面飄著紅旗。下面是兩個字:「北京」。
他在心裡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把那個詞記住了。
林星遙翻開算術書,翻了翻,都是她早就會的東西。她合上書,看了看窗外。操場上還有小孩在哭,被家長拉著往教室走,不情不願的。
她想起自己上輩子第一天上學的情景。那時她還很小,比林星野還小。她記不太清了——只記得教室很大,同學很多,老師說了一句什麼,她沒聽清,但後來就再也沒有聽不懂過。
那是上輩子的事。
這輩子,她什麼都聽得懂。但她不想讓別人知道。至少不是現在。
陳老師開始上課了。第一課,學一首兒歌——「太陽當空照,花兒對我笑,小鳥說早早早,你為什麼背上小書包……」
林星野唱得最大聲,林星遙唱得最輕,沈明月唱得最好聽。三個人的聲音混在一起,從教室的窗戶飄出去,飄到操場上,飄到旗杆頂上,飄到那片藍汪汪的天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