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走的第二天,沈明月沒有哭。
她把枕頭底下那封信拿出來看了一遍,疊好,放回去。然後去廚房幫沈伯母剝蒜,剝得很認真,指甲縫裡塞滿了蒜皮,她沒有像平時那樣抱怨「蒜好臭」,一句話沒說,把蒜剝完了。
林星野趴在牆頭上看了半天,跳下來跑到林星遙跟前:「姐,明月今天好奇怪。」
「哪裡奇怪?」
「她不說話了。平時她話最多,今天一句話都不說。」
林星遙放下手裡的書,想了想,說:「她不是不說話,是不想說。」她站起來,拉著林星野往沈家走。
沈明月正蹲在院子裡洗衣服。沈伯母的衣服、沈爸爸的衣服,還有她自己那條白底碎花的裙子,泡在一個大盆里,搓衣板擱在盆沿上,她搓得很用力,手搓得通紅。
「明月,你洗衣服呢?」林星野趴在盆邊看。
「嗯。」沈明月頭也沒抬。
「你媽呢?」
「上班了。」
「你爸呢?」
「也上班了。」
「那你哥呢?」
沈明月的手停了。她抬起頭,看著林星野,沒有生氣,也沒有哭,只是很平靜地說了一句:「都走了。」
林星野張了張嘴,把後面的話咽回去了。他從盆邊縮回來,站在林星遙身後,小聲說:「姐,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林星遙沒有回答他,蹲下來,把手伸進盆里,拿起一件沈伯母的襯衫,擰了擰,攤在搓衣板上。
「我幫你洗。」她說。
沈明月看了看她,沒有說「不用」,把搓衣板往林星遙那邊推了推。兩個小女孩蹲在盆邊,一個搓領口,一個搓袖口,誰也沒說話。林星野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也把手伸進盆里,拿起一條褲子,在水裡泡了泡,擰了擰,擰出來的水濺了自己一身。
「林星野,你褲子濕了。」沈明月說。
「沒事,一會兒就幹了。」他把褲子放回盆里,又拿出來,又擰了一遍,這次擰得小心了一點,沒濺到自己。
沈明月看著他那副手忙腳亂的樣子,嘴角動了一下,雖然沒有笑出來,但眼睛裡那層灰濛濛的東西淡了一點。
三個孩子洗了一盆衣服,擰乾了,一件一件地晾在院子裡的鐵絲上。沈明月的那條白底碎花裙子掛在最中間,風一吹,裙擺飄起來,像一朵開在風裡的花。
「這條裙子是你二哥買的?」林星遙問。
沈明月愣了一下,點了點頭:「你怎麼知道?」
「你說過。二哥上次來,給你買了這條裙子。」
沈明月看著那條在風裡飄的裙子,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讓林星遙沒想到的話。
「林星遙,你說我二哥在北京,會不會想我?」
「會。」
「他寫信的時候說想我,但不寫信的時候呢?」
「也想。想不一定非要寫信。」
沈明月想了想,點了點頭,把裙擺拽了拽,讓它晾得更直一些。
三哥沈明傑走後的第三天,林星野把那瓶蝌蚪拿到了沈家。
「明月,你看,長出腿了!」他把玻璃瓶舉到沈明月面前,裡面那隻小青蛙已經褪去了尾巴,趴在瓶底,鼓著眼睛,肚子一鼓一鼓的。
沈明月接過去,看了半天,問:「它吃什麼?」
「吃蚊子。我昨天抓了一隻,放進去,它沒吃。」
「可能不餓。」
「那它什麼時候餓?」
「不知道。」
林星野把瓶子放在窗台上,趴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說:「明月,等它再大一點,我們把它放了吧。」
「放了?」
「嗯。它想它媽了。」
沈明月看著那隻小青蛙,想到它也有媽媽,也會想媽媽,就像她想哥哥們一樣。她點了點頭,說:「好。等你覺得它夠大了,我們就放。」
林星野高興了,趴在那裡繼續看青蛙,嘴裡念叨著:「你快長,長大了就能回家了。」
大哥沈明志走後的第五天,母親下班回來,帶回了一個牛皮紙信封。
「星遙,你爸來信了。」
林星野第一個衝過去,搶過信封,拆了好幾下才拆開,把信紙抽出來,展開,看了看,遞給林星遙:「姐,你念。」
林星遙接過來。父親的字還是那樣,工工整整的,一筆一划,像是怕她們看不清,故意寫得很大。
「星遙、星野:
爸爸在部隊一切都好,你們別擔心。
聽說沈家的三個孩子都回去探親了,明月一定很難過。星遙,你多陪陪她。星野,你是男子漢,別惹明月哭。
爸爸這邊最近訓練很忙,可能要到秋天才能回去。你們聽話,別讓媽媽操心。
星遙,你畫的飛機爸爸收到了,貼在牆上,天天看。星野,你的襪子爸爸收到了,很暖和,同事們都夸好看。
爸爸很想你們。
爸爸 林致遠」
林星野聽完,沉默了。他沒有像以前那樣問「爸什麼時候回來」,也沒有說「我想爸了」,只是把信紙從林星遙手裡拿過去,自己看了一遍——他現在認的字已經不少了,雖然有些字還要猜,但大致能看懂了。
「姐,爸說秋天回來。」
「嗯。」
「秋天是什麼時候?」
「還有好久。」
林星野把信紙折好,放進信封里,壓在枕頭底下,拍了拍。
那天晚上,林星遙從抽屜里翻出那本綠色硬殼的筆記本——大哥沈明志帶給她的那本,父親寫著「星遙,好好學習」的那本。她翻到空白的一頁,想了想,寫了幾行字。
「1958年夏。沈家三個哥哥都走了。明月沒有一直哭。她洗了很多衣服,把二哥買的裙子晾在院子裡。星野把蝌蚪拿給她看,說要等它長大了放了它。爸來信了,說秋天回來。」
寫完了,她合上本子,放在枕頭底下。
窗外,月亮缺了一角,不那麼圓了,但光還是亮的。牆頭上的草在夜風裡搖來搖去,影子投在地上,像在跳舞。遠處傳來幾聲犬吠,又停了,院子裡恢復了安靜。
林星野已經睡著了,手搭在林星遙身上,像小時候一樣。林星遙沒有推開,讓他搭著。她聽著他的呼吸聲,一下一下的,很均勻,像是在數拍子。
她閉上眼睛,在心裡把三個哥哥的樣子過了一遍——
大哥坐在樹蔭下,手裡拿著書,但目光落在院子裡;二哥蹲在台階上,幫她修收音機,螺絲刀在手裡轉得像變魔術;三哥騎在棗樹上,用竹竿打棗,棗子落下來,像下雨。
他們都走了。
但棗樹還在,收音機還在,那個用鐵絲和自行車內胎做的彈弓還在。
有些東西,走了就是走了。有些東西,走了還會回來。
林星遙翻了個身,面朝窗外。窗台上,那瓶蝌蚪已經空了。林星野今天下午把它放了。他蹲在小溪邊,把瓶子傾斜,水慢慢流出來,那隻小青蛙在瓶口猶豫了一下,然後「噗」地跳進了水裡,遊了兩下,鑽進石頭縫裡,不見了。
林星野蹲在那裡看了很久,直到水面恢復平靜,才站起來。
「姐,它回家了。」他說。
林星遙看著他,沒有說話。
它回家了。哥哥們也回家了。他們的家在北京,在南方,在部隊。
而她的家,在這裡。在這個大院裡,在這張炕上,在這個有弟弟、有母親、有父親來信的夜晚。
她閉上眼睛,把那本筆記本往枕頭底下推了推,碰到了那枚子彈殼,碰到了那枚軍功章,碰到了父親的信和沈明月的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