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哥沈明傑走的那天,沈明月沒有哭。大哥沈明志走的那天,她也沒有哭。但二哥沈明遠走的那個傍晚,她哭了。不是因為二哥比兩個哥哥更重要,而是因為——他是最後一個。
三哥走的時候,她說:「三哥還會來的。」大哥走的時候,她說:「大哥忙完了就回來了。」但二哥的車開走以後,她站在大院門口,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土路,看了很久。然後她轉過身,沒有像之前那樣跑回家,而是慢慢走到林星遙身邊,拉了拉她的袖子。
「林星遙,我哥都走了。」她的聲音不大,但是那種忍了很久、終於忍不住的顫抖。林星遙看著她,沈明月的眼眶紅了,嘴唇抿著,抿成一條線,像在用力關住什麼東西。
「一個都沒有了。」她說。然後眼淚就掉了下來。
不是那種哇哇大哭,是安靜的、無聲的、眼淚一顆一顆地從眼眶裡滾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流。她沒有擦,讓它們流,流到嘴角,流到下巴,滴在衣領上。林星野站在旁邊,手足無措。他看到沈明月哭過——摔跤的時候哭過,被沈伯母罵的時候哭過,跟林星野搶東西搶輸了也哭過。但那些哭都是大聲的、帶著聲音的、哭完了就笑的那種。這次不一樣。這次她沒出聲,但看起來比任何一次都難過。
林星野從口袋裡掏出手帕——就是上次沈明月摔跤時用過的那條,洗得發白了,疊得方方正正的——遞給她。
沈明月沒有接。她把手帕推回去,用袖子擦了擦臉,但眼淚又流出來了,擦不完。
「明月,你別哭了,」林星野說,「你哥還會回來的。」
「那是以後。現在是現在。」沈明月抽噎著說。
林星野不知道怎麼接了。他看了看林星遙,眼神里寫著「姐你快想想辦法」。
林星遙沒有說什麼「別哭了」之類的話。她走到沈明月身邊,拉起她的手,往大院裡走。沈明月被她牽著,沒有掙開,跟著她走。林星野跟在後面,三個人穿過院子,穿過走廊,走到沈家門口。
沈伯母站在門口,圍裙上沾著麵粉,正在擀餃子皮。她看到沈明月紅著眼睛走過來,嘆了口氣,蹲下來,用沾著麵粉的手擦了擦沈明月的臉,麵粉沾在沈明月的臉上,白白的,像小花貓。
「哭什麼?你二哥又不是不回來了。」
沈明月沒有說話,把臉埋在沈伯母的肩窩裡。沈伯母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很輕。院子裡很安靜,只有遠處傳來的幾聲狗叫。老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像是在說什麼安慰的話。
沈明月哭了一會兒,聲音漸漸小了,肩膀也不抖了。她從沈伯母懷裡抬起頭,眼睛腫得像桃子,鼻尖紅紅的。沈伯母去廚房端了一碗紅糖水出來,遞給她:「喝完就不難過了。」
沈明月接過碗,喝了兩口,把碗放在地上。沈伯母看了看林星遙和林星野,說:「你們陪她待會兒,餃子好了叫你們。」
沈伯母回廚房了。三個人坐在沈家門前的台階上,沈明月坐在中間,林星遙在左,林星野在右。夕陽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石板地面上,像三棵挨在一起的小樹。
沈明月低著頭,手指在地上畫著什麼,畫了又擦,擦了又畫。
林星野坐不住,一會兒看看天,一會兒看看地,一會兒看看沈明月。他想說點什麼安慰她,但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扯了扯林星遙的袖子,林星遙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意思是「別說話,讓她安靜一會兒」。
安靜了很久。久到林星野開始數地上爬過的螞蟻,一隻、兩隻、三隻……
沈明月忽然開口了。
「你們知道嗎,上次見大哥,是兩年前。」她的聲音還帶著鼻音,但已經不抖了,「我站在門口等他,他從車上跳下來,我差點沒認出來。他瘦了,黑了,但笑起來還是那個樣子。」
她停頓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二哥是一年前來的,住了三天,給我帶了一本圖畫書,還給林星遙帶了一本厚的書。他走的時候我沒哭,因為我想下次很快就能見到。但下次是多久?一年?兩年?」
她又開始掉眼淚了,但這次沒有用手擦。
「三哥是去年夏天來的,住了半個月。他教我爬樹,教我打彈弓,還……」她頓了一下,「還帶我們去後山抓蝌蚪。我好喜歡他,但他也走了。」
沈明月低下頭,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又開始抖。
林星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伸出手,放在沈明月的手背上,輕輕地拍了拍。他不會說什麼安慰人的話,但這隻手放在那裡,就沒有收回來。
沈明月沒有把手抽走,也沒有說話。三個人的手,一隻疊一隻,放在沈明月的膝蓋上。夏末的風吹過來,帶著槐花的余香,甜甜的,淡淡的。
又過了一會兒,沈明月抬起頭,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她的眼睛腫得更厲害了,但已經不流了。
「林星遙,你哥要是走了,你難過嗎?」她問。
林星遙想了想。她只有一個弟弟。這個弟弟每天跟在她屁股後面,喊「姐」喊了一百遍,吃飯要坐她旁邊,睡覺要搭一隻手在她身上。他從來沒有「走過」——除了去幼兒園的時候。
「他沒有走過,」林星遙說,「所以他不會走。」
沈明月看了看林星野。林星野挺起胸脯,說:「我不走!我哪兒也不去!」
沈明月被他那個樣子逗得嘴角動了動,雖然沒笑出來,但至少不哭了。她把手從林星野手下面抽出來,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糖紙已經皺了,放在口袋裡好幾天了——剝開,塞進嘴裡。
「你吃嗎?」她含混不清地問林星野。
「吃。」
她又掏出一顆,剝開,遞給林星野。林星野接過去,沒有自己吃,先遞到林星遙嘴邊:「姐,你先吃。」
林星遙咬了一小口,林星野把剩下的塞進自己嘴裡,嚼了兩下,含混不清地說了句「好甜」。
沈明月望著天邊最後一抹晚霞,橘紅色的,像被誰打翻了一瓶顏料。
「林星遙,你以後會走嗎?」她忽然問。
林星遙沒有回答。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想去北京——二哥說過,她不是會留在這裡的人。大哥也說過,該知道的人已經知道了。父親更是從一開始就知道,她不會留在這個大院。
但她走了,明月怎麼辦?
「你也會走的,」沈明月沒有等她回答,自己說了下去,「你這麼聰明,不會留在這裡的。」
她的聲音很平靜,沒有哭,像是在說一件她已經接受了的事。
「那你去哪兒,我去哪兒。」林星野在旁邊插嘴。
沈明月看了看林星野,又看了看林星遙,笑了。不是那種咧嘴大笑,是嘴角微微翹起,眼睛彎成月牙——和她二哥笑起來一模一樣。
「那咱們拉鉤。」沈明月伸出小拇指,「不管去哪兒,都是好朋友。」
林星野第一個伸出小拇指,勾住她的。
林星遙看了看那兩根勾在一起的手指,猶豫了一下,也伸出了自己的小拇指。三根手指勾在一起,在夕陽下,像一個小圈。
窗台上的玻璃瓶里,那隻小青蛙已經長出了四條腿,尾巴只剩一點點。它趴在瓶壁上,鼓著眼睛看著他們,偶爾叫一聲,聲音小小的,嫩嫩的。
沈伯母從廚房探出頭來,圍裙上還沾著麵粉:「餃子好了,進來吃!」
沈明月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拉著林星遙和林星野的手往屋裡走。她的眼睛還腫著,鼻尖還紅著,但她走得很穩,步子邁得很大,像是已經想通了什麼——哥哥們會走,但有些人不會。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片天空。沈明月家的收音機開著,裡面放著一首老歌,調子很慢,唱的是什麼聽不太清,但那旋律在夜風裡飄著,讓人心裡軟軟的。
沈明月吃完餃子,送林星遙和林星野到門口。月光照在她臉上,那些淚痕已經幹了,眼睛也不那麼紅了。
「林星遙,明天見。」她說
「明天見。」林星遙說。
林星野已經走出去幾步了,又跑回來,把口袋裡的最後一顆糖掏出來,塞到沈明月手裡:「給你,甜的。」
沈明月攥著那顆糖,看著林星野跑遠的背影,嘴角翹了起來。
她關上門,把糖放在枕頭底下,和二哥寫的那封信放在一起。
那封信她看了很多遍。第一遍看的時候哭了,第二遍看的時候笑了,第三遍看的時候已經不哭不笑了,只是看。看二哥的字,看他說過的話,看他寫的那句——「明月,下次二哥來,帶你去北京。」
她閉上眼睛,把那句話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北京。二哥在北京。總有一天,她也會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