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哥沈明傑來的第一天,林星野就認定了一個事實——這個哥哥,是他見過的最好玩的哥哥。
大哥太嚴肅了,坐在那裡像一尊雕塑,林星野跟他說話都要先深吸一口氣。二哥太安靜了,看書的時候一動不動,林星野在旁邊翻了十個跟頭他都不抬頭看一眼。但三哥不一樣。三哥會爬樹,會翻牆,會用彈弓打麻雀,會把西瓜皮扣在頭上當帽子。他走到哪兒,笑聲就跟到哪兒。
「林星野,走!」三哥第二天一大早就來敲門,手裡拿著兩根竹竿,一根長的,一根短的,「去後山打棗!」
林星野從炕上蹦下來,鞋都沒穿好就往外跑。林星遙在後面喊了一聲「鞋」,他才跑回來把鞋後跟提上。
後山的那棵棗樹,林星野早就想爬了。但母親不讓,說樹太高,摔下來不是鬧著玩的。現在有三哥帶著,母親看了看三哥,又看了看林星野那雙渴望的眼睛,揮了揮手:「去吧,別摔著。」
三哥扛著長竹竿走在前面,林星野扛著短竹竿跟在後面,兩個人在晨光里走得雄赳赳氣昂昂的,像去打仗。棗樹在後山的山坡上,不算太高,但枝丫散得很開,棗子結得密密匝匝的,青的紅的掛了一樹。
「你等著,我上去打。」三哥把竹竿往地上一插,雙手抱住樹幹,蹭蹭蹭就上去了,動作快得像只猴子。林星野在下面仰著頭看,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棗。
「三哥,你好厲害!」
「這有什麼,我小時候在家天天爬樹。」三哥騎在一個粗樹杈上,接過林星野遞上來的長竹竿,對準棗子多的地方敲了幾下。嘩啦啦,棗子像下雨一樣落下來,砸在地上噼里啪啦響,有幾顆砸在林星野頭上,他捂著腦袋嘻嘻笑,蹲下來撿。
「別撿了,等打多了再撿!」三哥在上面喊。
林星野不聽,一邊撿一邊往嘴裡塞。青的脆,紅的甜,咬一口咯嘣響。他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存糧食的倉鼠。
三哥打了好幾竿,地上鋪了一層棗。他從樹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蹲下來跟林星野一起撿。
「林星野,你姐怎麼不來?」
「她看書。」
「天天看?」
「嗯,天天看。有時候在屋裡看,有時候在院子裡看,有時候一邊吃飯一邊看。」
三哥搖了搖頭,把一顆棗扔進嘴裡:「你們姐弟倆,一個太好動,一個太安靜。你爸媽怎麼生的?」
林星野想了想,說:「我媽說,她和爸一人分了一個。」
三哥笑了,笑得差點把嘴裡的棗噴出來。他用袖子擦了擦嘴,把撿好的棗裝進布袋裡,扛著竹竿,帶著林星野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林星野一隻手拎著布袋,一隻手拉著三哥的衣角,走得比來的時候還雄赳赳氣昂昂。
下午,三哥說要教林星野爬樹。
「學會了爬樹,以後想吃棗自己就能上去,不用等我。」三哥把那棵棗樹指給他看,「你看,那個樹杈低,你先從那裡上。」
林星野仰頭看了看那個樹杈,到他頭頂的高度,他伸手夠了一下,差了一截。
「我夠不著。」
「跳一下。」
林星野跳了一下,手指尖碰到了樹杈,但沒抓住,落下來的時候腳在樹幹上蹬了一下,整個人往後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再來,別怕。」三哥在後面託了他一把。林星野又跳了一次,這次抓住了,兩條腿在樹幹上蹬了幾下,膝蓋蹭破了皮,但他沒感覺到疼。三哥在下面托著他的屁股往上推,他手忙腳亂地往上爬,終於騎到了第一個樹杈上。
「我上來了!」他坐在樹杈上,兩隻手緊緊抓著旁邊的樹枝,腿有點抖,但臉上的笑比棗還甜。
三哥在下面仰頭看他:「好!再往上爬一個!」
「我不敢了。」
「那你下來。」
「我……也不敢。」
三哥笑了,爬上樹把他接下來。林星野的腳踩到地面的時候,腿還軟了一下,但他轉過身,看著那棵樹,眼裡全是光。
「三哥,我明天還爬。」
「行。明天爬高一點。」
林星野點了點頭,低頭看自己的膝蓋,褲子上破了一個洞,膝蓋上蹭破了一層皮,紅紅的,滲著血絲。他用手擦了擦,皺著眉嘶了一聲,但沒有哭。
「疼嗎?」三哥問。
「不疼。」他說,但其實是疼的。
三哥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創可貼——那個年代,創可貼是稀罕東西,沈伯母是托人從醫院買的——撕開,蹲下來貼在他膝蓋上。
「好了,明天繼續。」
林星野看著膝蓋上那塊白白的膠布,摸了摸,覺得那是軍功章。
晚飯的時候,林星野把棗分給所有人。給母親抓了一大把,給林星遙抓了一大把,給沈明月抓了一大把,給大哥二哥也抓了幾顆,最後剩下幾顆,他自己揣在口袋裡,捨不得吃。
「媽,這個棗是三哥打下來的,我接的。」他說,語氣裡帶著驕傲。
母親看了看他膝蓋上的創可貼,又看了看他那張曬得通紅的臉,笑了:「你接了多少?」
「一大袋!三哥在上面打,我在下面撿,後來我也上去了,坐在樹杈上撿,可高了!」
母親沒有問他「爬那麼高不怕摔著」,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三哥在林星野心裡的地位,一天比一天高。第一天,他是「明月的三哥」。第二天,他是「教我爬樹的三哥」。第三天,他是「我的三哥」。
「三哥,你教我打彈弓吧。」第四天早上,林星野跑到沈家院子裡,手裡拿著一個自己做的彈弓——樹枝叉的,皮筋是從廢舊輪胎上剪來的。
三哥正在刷牙,滿嘴白沫,含混不清地說:「等著。」他漱了口,接過彈弓看了看,「太軟了,打不遠。」
「那怎麼辦?」
「我重新給你做一個。」
三哥從工具箱裡翻出一根粗鐵絲,用鉗子彎了一個彈弓架子,又從自行車內胎上剪了兩條皮筋,用細鐵絲綁緊。前後不到二十分鐘,一個新的彈弓就做好了。
「拿去試試。」
林星野接過彈弓,捏了一顆石子,拉開皮筋,瞄準院子角落裡的一個破瓦罐。手一松,石子飛出去,打在瓦罐旁邊的牆上,「啪」地一聲,彈了回來。
「沒打中。」他有點泄氣。
「瞄準的時候手不要抖,閉上左眼,右眼從彈弓叉中間看過去。」三哥蹲下來,握著他的手,幫他調整姿勢,「再試一次。」
林星野又捏了一顆石子,屏住呼吸,瞄準,鬆手。石子飛出去,正中瓦罐,瓦罐「啪」地碎了。
「打中了!」他跳了起來,彈弓差點甩到三哥臉上。三哥偏頭躲過,笑著拍了他一下後腦勺:「別激動,彈弓不是這麼玩的。」
林星野不管,舉著彈弓跑出去,要給沈明月看,要給林星遙看,要給全世界看。
三哥在沈家待了半個月。半個月裡,他帶著林星野爬了三次樹,打了五次棗,做了兩把彈弓,修好了一輛鏽得不能騎的小三輪車,還在後山的小溪里抓了一瓶子蝌蚪。
蝌蚪是林星野要求抓的。他想養,看它們怎麼變成青蛙。三哥跟他趴在溪邊,用手撈了半天,撈了十幾條黑黑的小蝌蚪,裝在一個玻璃瓶里。
「它們什麼時候變成青蛙?」林星野把玻璃瓶舉到眼前,看著那些小黑點在水中游來游去。
「過幾天就長腿了。」
「長了腿還是蝌蚪嗎?」
「長腿就是小青蛙。」
林星野每天都要看那瓶蝌蚪好幾遍,看它們長腿了沒有。第一天沒有,第二天沒有,第三天還是沒有。第四天,他發現其中一條尾巴旁邊冒出了兩個小小的突起。
「三哥!長腿了!」他捧著玻璃瓶跑到沈家,三哥正在院子裡曬被子,聞聲走過來看了看。
「嗯,快了。」
林星野把瓶子放在窗台上,趴在旁邊看了半天,看得蝌蚪都不動了。
三哥走的那天,林星野沒有哭。他把那把彈弓掛在腰帶上,左邊是木頭小刀,右邊是彈弓,走起路來叮叮噹噹的,像個全副武裝的小兵。
「三哥,你什麼時候再來?」他站在大院門口,手裡還攥著那個玻璃瓶,裡面的蝌蚪已經長出四條腿了。
「不知道。有空就來。」
「那你來了教我打彈弓。」
「這次不是教過了?」
「教過了還要教,我怕忘了。」
三哥笑了,伸手揉亂了他的頭髮,轉身上了車。
卡車開走了,揚起的塵土落下來,落在林星野的頭髮上,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沒有擦,站在那裡看著路的盡頭,看了很久。
沈明月走過來,拉了拉他的袖子:「林星野,你哭了?」
「沒有。沙子迷了眼。」
沈明月沒有揭穿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剝開,塞進他嘴裡。
「甜的。」她說。
林星野含著糖,沒有說「謝謝」,但他的手握住了沈明月的手。
晚上,林星野把那瓶蝌蚪放在窗台上,趴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姐,」他喊了一聲。
「嗯。」
「三哥走了。」
「我知道。」
「我以後還能見到他嗎?」
「能。等你長大,去北京找他。」
林星野把那個玻璃瓶從窗台上拿下來,舉到眼前,借著月光看。裡面的小青蛙已經不怎麼遊了,縮在瓶底,像是睡著了。
「姐,我想好了,」他說,「我以後要去北京。」
「去幹什麼?」
「找三哥。找他學打彈弓,找他爬樹,找他抓蝌蚪。」
林星遙看著弟弟那張認真的臉,在月光下,亮亮的,像一顆洗乾淨的小石子。「好,」她說,「我陪你去。」
林星野笑了,把玻璃瓶放回窗台上,翻了個身,把手搭在林星遙身上,像小時候一樣
窗外,月亮很亮。窗台上的玻璃瓶里,一隻剛長出腿的小青蛙,趴在瓶壁上,安靜地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