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旗小學的操場不大，一個籃球場，幾棵老楊樹，一排簡易的單槓。課間操結束後，孩子們沒有馬上回教室，在操場上追逐打鬧。沈明月和林星遙手拉手從廁所出來，經過單槓那邊的時候，幾個隔壁班的男生正圍在一起，用石頭在地上畫格子，玩一種跳房子的遊戲。
沈明月沒有注意到他們，她正和林星遙說昨天沈伯母做的糖餅，說了一句「可好吃了，咬一口糖就流出來」，林星遙還沒來得及回答，一個聲音從旁邊飄過來。
「沈明月，沈明月，哭鼻子精，哥哥走了哭鼻子。」那聲音尖尖的，怪腔怪調的，像是故意捏著嗓子。沈明月愣了一下，轉過頭，看到一個個子不高的男生，剃著板寸頭，正朝她做鬼臉。旁邊還有兩個男生跟著笑。
沈明月認出來了，是隔壁班的，叫趙小軍。上次在操場上碰見過，他看沈明月穿了一條新裙子，就喊她「臭美精」，沈明月沒理他。這次他變本加厲，編了順口溜。沈明月的臉一下子紅了，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不知道該說什麼。
林星遙看著那個男生，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你剛才說什麼？」她的聲音不大，但很平，平得不像一個六歲的小孩。
趙小軍被她那眼神看得有點發毛，但旁邊有人看著，不能慫。他挺了挺胸脯，又說了一遍：「沈明月是哭鼻子精！她哥哥走了她哭鼻子！」旁邊兩個男生跟著起鬨，其中一個還學沈明月擦眼淚的動作，把袖子在眼睛上蹭來蹭去。
沈明月的眼眶紅了。不是因為那幾個字，是因為他們提了她的哥哥。大哥、二哥、三哥，一個一個地來，又一個一個地走。她以為自己已經不難過了，但那幾個字像一根針，扎在最軟的地方。
林星遙向前邁了一步，擋在沈明月前面。「你再說一遍試試。」
趙小軍被她那語氣噎了一下，但嘴上不肯服軟：「說了怎麼了？你又不是她哥哥，你管得著嗎？」
「你再欺負她，我就告訴陳老師。」林星遙說。她不打算跟這個男生吵架，更不打算動手。六歲的小孩，打架能打出什麼結果？老師處理就夠了。但趙小軍不這麼想。在這個年紀的孩子眼裡，「告老師」是最丟人的事，比打架輸了還丟人。
「你敢！」趙小軍的臉漲紅了，推了林星遙一把。推在肩膀上，力氣不小，林星遙往後退了一步，差點沒站穩。她穩住身子，抬起頭，看著趙小軍，臉上沒什麼表情。她不疼，但這件事的性質變了——從欺負沈明月，變成了對她動手。
她還沒來得及說話，一個身影從旁邊沖了過來。
「你敢推我姐！」
林星野不知道什麼時候跑過來的。他本來在單槓那邊玩，翻了兩下沒翻上去，正準備再試一次，聽到這邊有聲音，一轉頭，就看到趙小軍推了林星遙一把。他的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腳已經動了。衝過去的速度很快，像一顆出膛的炮彈。
趙小軍還沒看清是誰，就被撞倒在地。林星野撲在他身上，拳頭已經掄了出去。第一拳打在趙小軍肩膀上，第二拳打在他胸口上。趙小軍被打懵了，等反應過來，開始還手，兩個人在塵土裡滾來滾去，你一拳我一腳，旁邊的孩子們尖叫著散開。
「別打了！別打了！」沈明月在喊。
林星遙沒有喊。她看著弟弟騎在趙小軍身上，左手的拳頭一下一下地砸下去，打在趙小軍的胳膊上、肩膀上、偶爾落在臉上。她知道應該拉開他，但她的腿像是被釘住了。不是害怕，是生氣。她很少生氣，但這一刻她生氣了——不是因為趙小軍推了她，是因為她的弟弟為了保護她，變成了這個樣子
體育老師跑過來了。一個高大的男老師，一把就把林星野從趙小軍身上拎了起來，像拎一隻小貓。林星野掙扎了兩下，踢蹬著腿，嘴裡還在喊：「他推我姐！他先推的！」
趙小軍的臉上掛彩了，嘴角破了，鼻子下面也有血，糊了一臉，看起來比實際嚴重得多。他坐在地上，哇哇大哭。林星野也好不到哪去，眼角青了一塊，嘴唇破了皮，手上全是灰和血，有的是趙小軍的，有的是他自己的。他的左胳膊被蹭掉了一塊皮，紅紅的，滲著血珠，袖子上沾了土。
兩個人都被拎到了老師辦公室。趙小軍還在哭，林星野咬著嘴唇，一聲不吭。
陳老師來了。她看了看林星野臉上的傷，又看了看趙小軍臉上的傷，眉頭皺得很緊。
「誰先動的手？」她問。
趙小軍哭著指著林星野：「他！他打我！」
林星野沒有否認，但他抬起頭，看著陳老師，一字一頓地說：「他先推了我姐。」
陳老師看了看林星遙和沈明月。沈明月還在哭，但不是那種哇哇大哭，是安靜的、無聲的哭，眼淚一顆一顆地掉。林星遙站在沈明月旁邊，手拉著她的手，表情平靜，但她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氣的。
「怎麼回事？」陳老師問。
林星遙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說得很清楚。趙小軍欺負沈明月，編順口溜，她擋在前面，趙小軍推了她，林星野看到，衝過來打了他。沒有添油加醋，沒有省略細節，每一句都是事實。
陳老師聽完，沉默了。她看了看趙小軍。趙小軍不哭了，低著頭，兩隻手絞在一起，手指頭都快擰成麻花了。「趙小軍，是這樣嗎？」
「……他先打我的。」趙小軍不承認。
「我問的是，你是不是先欺負沈明月了？是不是先推林星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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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小軍不說話了。
陳老師嘆了口氣，讓趙小軍先回教室，又讓沈明月去洗把臉。辦公室里只剩下陳老師、林星野和林星遙。
陳老師蹲下來，看著林星野。「林星野，打人不對。不管什麼原因，動手就是不對。你知不知道？」
林星野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磨破了皮的手，咬著嘴唇，不說話。
「但你保護姐姐，沒有錯。」陳老師的聲音低下來，「你要記住，保護別人有很多種方法。動手是最後一種。能不動手的時候，就不要動手。明白嗎？」
林星野抬起頭，看了陳老師一眼，點了點頭。眼角那塊青紫在他點頭的時候牽動了一下，他皺了皺眉，但沒有吭聲。
下午放學，母親來接他們。她看到林星野臉上的傷，沒有發火，也沒有問「誰打的」。她蹲下來，把他的臉扳過來，看了看眼角的淤青，又看了看破了的嘴唇，然後用手指輕輕按了按那隻蹭破皮的胳膊。
「疼嗎？」
「不疼。」
母親站起來，看了林星遙一眼。林星遙以為她會問「你怎麼不攔著」，但她沒有問。她一手拉著林星野，一手拉著林星遙，回家了。
回到家，母親用棉簽蘸了紅藥水，給林星野擦傷口。紅藥水塗在破皮的地方，刺刺地疼，林星野咬著嘴唇，一聲不吭。林星遙站在旁邊看著，那隻被趙小軍推過的肩膀已經不疼了，但她覺得弟弟臉上那塊青紫，比推在自己身上還疼。
「媽，」林星野忽然說，「我打人了。陳老師說我不對。」
「嗯。」
「但我不後悔。」
母親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塗藥水。「媽沒說你後悔。」
藥水塗完了，母親把棉簽扔進垃圾桶，站起來，把那瓶紅藥水放回抽屜里。她看著林星野，看了幾秒，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下次別打臉。」
林星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牽動了嘴角的傷口，嘶了一聲，又趕緊收住笑。
沈明月來了。她端著一碗紅糖水，是沈伯母讓她送來的。她把碗放在炕沿上，看了看林星野臉上的傷，眼睛又紅了。
「林星野，疼不疼？」
「不疼。」
「你騙人。」
林星野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接過紅糖水，喝了一口。「甜的。」他說。
沈明月吸了吸鼻子，在他旁邊坐下。「林星野，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幫我打那個人。」
「他不是打你，他推我姐了。」
「但他先欺負我的。你是因為我，才跟他打起來的。」沈明月的聲音有點啞，但她沒有哭，「林星野，你以後別打架了。我怕你受傷。」
林星野看著她，看了幾秒，點了點頭。沈明月從口袋裡掏出一顆奶糖，剝開，塞進林星野嘴裡。「甜的。吃了就不疼了。」
林星野含著糖，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什麼，誰都沒聽清。
晚上，林星野躺在炕上，舉著那隻塗了紅藥水的胳膊，在燈光下看了很久。
「姐，」他說，「我是不是給你丟人了？」
「沒有。」
「打架了，老師批評了，還不丟人？」
林星遙想了想，說：「打架不對。但你是為了保護我。」
林星野的手放下來，轉過頭看著她。「姐，你今天是不是害怕了？」
林星遙猶豫了一下。她想說不怕，但那不合適。她想了想，說：「有一點。不是怕他打我，是怕你受傷。」
林星野沉默了一會兒，把手伸過來，拉住林星遙的手。「姐，以後我保護你。誰都不能欺負你。」
窗外，月亮很圓，光灑在林星野那張塗了紅藥水的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像一幅被打翻顏料的畫。但他笑得很好看。
林星遙握緊了他的手。「好。」她說。
熄燈了。林星野翻了個身，很快就睡著了。那隻磨破了皮的胳膊搭在被子上，紅藥水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林星遙沒有睡。她在想，今天如果她動作快一點，也許可以把弟弟拉開，也許不會打成這樣。但她沒有。因為她心裡也有一股火——不是因為自己被推了一下，是因為這個世界上總是有人欺負別人，總是有人覺得弱的人就該被欺負。她不認同。林星野也不認同。他用拳頭表達了不認同，雖然方式不對，但那種不認同，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