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架的事,母親沒有寫信告訴父親。
林星遙知道她沒有。因為那幾天晚上,母親坐在炕沿上,拿著筆對著信紙,寫了又撕,撕了又寫,最後把紙收進了抽屜里,什麼都沒寄出去。她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怎麼開口——「你兒子把隔壁班的孩子打了,臉上掛了彩」——這話怎麼說都不好聽。
但父親還是知道了。
消息是沈明志大哥帶來的。不是專門來說打架的事,是部隊裡有人休假回東北,順便給父親帶了話。至於誰傳的、怎麼傳的、傳成了什麼樣,林星遙不得而知。她只知道,打架後的第五天,一封厚厚的信從父親的部隊寄來了。
信封上寫著「林星遙、林星野收」,字跡比平時潦草,有幾個字的筆畫有點抖,像是寫得很快,像是在趕什麼。林星野從她手裡搶過信封,拆開,抽出信紙,展開,遞給她。
「姐,你念。」
林星遙接過信紙。父親的信有兩張,第一張是給她的,第二張是給林星野的。她先念第一張。
「星遙:
接到沈明志同志捎來的口信,說星野在學校跟人打架了。爸爸不在家,不知道事情的經過,但爸爸知道你。你不是惹事的孩子。能讓星野動手,一定是對方做得過分了。
爸爸不怪星野。但爸爸要你記住一件事——你是姐姐。姐姐不是要替弟弟打架,是要在弟弟衝動的時候拉住他。他聽你的話,你拉得住他。
這件事,爸爸希望你跟星野好好談談。不是批評他,是教他。他六歲了,該懂一些道理了。
爸爸在部隊一切都好。你多幫媽媽做飯,別讓她太累。
爸爸 林致遠」
念完了,林星遙把第一張信紙折好,放在炕上。林星野趴在她旁邊,聽得很認真,但臉上沒什麼表情。他不知道父親說的「你是姐姐,要拉住他」是什麼意思——姐當時站在旁邊,沒有拉他,但他覺得姐是對的,因為他打的是壞人。
「第二張呢?」他問。
林星遙展開第二張信紙。
「星野:
爸爸聽說你打架了。角上青了一塊,胳膊上蹭掉了一層皮,嘴唇也破了。疼不疼?
爸爸不是要罵你。爸爸是想跟你說幾句話,你記住了。
第一,動手打人不對。不管什麼原因,先動手的那個人總是錯的。你記住這一條,以後遇到事,先想一想。
第二,保護姐姐是對的。她是你姐,你保護她,爸爸高興。
第三,下次遇到這種事,不要先動手。先講道理,講不通找老師。老師管不了,你再動手。記住了嗎?
爸爸教你打拳,不是讓你打人,是讓你在不得不打的時候,能保護好自己和你在乎的人。拳不是用來欺負人的,是用來保護人的。這兩個不一樣。
過段時間,爸爸爭取回去看你們。
爸爸 林致遠」
林星遙念完了,把信紙折好,放在炕上。林星野趴在那裡,看著那兩張信紙,看了很久。他不認識的字還很多,但他認識「爸爸」兩個字,認識「星野」兩個字,認識「保護」兩個字。
「姐,爸沒罵我。」他抬起頭,聲音有點啞。
「嗯。他不是罵你。」
「他說保護姐姐是對的。」
「嗯。」
「他還說下次不要先動手。」
「嗯。」
林星野把那兩張信紙拿起來,疊在一起,折了又折,折成一個很小的方塊,塞進口袋裡。然後又掏出來,看了看,放到了枕頭底下。
「姐,你說爸是不是很忙?」
「嗯。」
「但他還給我們寫信。」
「嗯。」
林星野沉默了。他趴在炕上,下巴擱在胳膊上,看著窗外。窗外有隻麻雀落在窗台上,啄了兩下玻璃,又飛走了。
「姐,我想爸了。」他的聲音很小,像是怕被別人聽到。
林星遙沒有回答。她把那兩張信紙從枕頭底下拿出來,展開,又看了一遍。父親的字,有的地方筆畫潦草,有的地方墨跡不均勻,但每一筆都用力,每一畫都認真。她看著那些字,忽然看到信紙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寫得很淡,鉛筆寫的,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到。
「星野,爸爸以你為榮。」
她念給林星野聽。林星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嘴角破了的那塊痂還沒掉,笑起來的時候有點疼,他嘶了一聲,但還是笑著。
下午,沈明月來的時候,林星野把那封信拿出來,讓她看——不是看內容,是看那個信封。信封上寫著「林星遙、林星野收」,郵票是一張天安門的,紅色的,很好看。
「明月,你看,我爸寄來的。」他指著那個信封,語氣裡帶著驕傲。
沈明月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林星野眼角那塊青紫,說:「林叔叔說什麼了?」
「他說保護姐姐是對的。」
「還有呢?」
「還說下次不要先動手。」
沈明月想了想,說:「那你以後還打不打架?」
林星野猶豫了一下。「如果有人欺負你和我姐,我還打。」
「你什麼時候畫的?」林星野問。
「昨天。你受傷的時候我在家畫的。」
林星野看了看那幅畫,把它疊好,放在信封旁邊。沈明月又看了看他眼角那塊青紫,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疊成一個小方塊,遞給他。
「用這個敷一下,消腫。」
林星野接過手帕,按在眼角上,按了一會兒,拿下來,看了看,又按上去。「明月,你手帕好好聞。
「我媽洗的時候放了一點花露水。」
「哦。」林星野把手帕按在眼角上,按了很久。
晚上,母親下班回來。林星野把那封信拿給她看。母親接過信,看完第一張,看完第二張,沒有說話,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里,放在枕頭底下。
「媽,爸說他以我為榮。」林星野說。
「嗯。」
「他還說保護姐姐是對的。」
「嗯。」
「那他是不是不生我的氣?」
母親蹲下來,平視著林星野的眼睛。「你爸從來沒有生過你們的氣。」
林星野放心了,把那塊沈明月送的手帕從眼角上拿下來,疊好,放進口袋裡。
夜深了,林星野睡著了。林星遙沒有睡。她把那封信從枕頭底下拿出來,借著窗外的月光,又看了一遍。父親寫給她的那一段——「你是姐姐。姐姐不是要替弟弟打架,是要在弟弟衝動的時候拉住他。」
她想起那天在操場上,林星野衝上去打趙小軍的時候,她沒有拉他。不是拉不住,是沒有拉。她心裡那團火,讓她不想拉。父親的話像一盆水,澆在那團火上。不是澆滅,是讓它小一點,讓它不會燒到不該燒的地方。
她把信折好,放回枕頭底下。閉上眼睛,在心裡說了一句——爸,我記住了。
不是「下次一定拉住他」。
是「下次我會想清楚,什麼時候該拉,什麼時候不該拉」。
窗外,月亮很圓,光灑在窗台上,落在那雙小軍鞋上。林星野的鞋,鞋頭磨破了一點,鞋帶系得松松垮垮的。她看了一眼,收回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