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林星遙正坐在工位上看一份新到的技術文件。
有人敲了敲她桌邊的隔板,她抬頭,看到主任站在旁邊。他很少到工位上來找她,一般是在辦公室或走廊里遇到時說事。她放下手裡的文件,「主任。」
主任站在隔板旁邊,沒有坐下,「你來了幾年了?」
「五年多。」
「一直住在後面那棟宿舍樓里?」她點了點頭。
主任靠在隔板邊緣,像是在確認一件他早就注意到但一直沒有專門過問的事,「你這個資歷,可以申請住房了。單位有政策,副高以上或擔任核心崗位的,可以排隊等分配。你條件夠了,寫個申請交給後勤就行。」他說完,沒有多留,沿著走廊走了。
林星遙坐在椅子上,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申請住房,這五個字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像是來自另一個系統的一條指令,和她每天處理的數據、文件、技術節點不在一張表上。
林星遙開始回想自己這些年的住處——宿舍樓的單人房間,面積不大,但夠用。
窗台上夠擺幾盆植物,桌面上能放下她的筆記本和文件,床鋪夠她一個人睡。
林星遙從來沒有覺得不夠,也從來沒有把「申請住房」這件事放進過自己的計劃表里。那個計劃表從一開始就被技術節點和項目進度填滿了。
林星遙坐了一會兒,把那份新到的技術文件翻到第一頁,看了一行,又合上了。
她想到父親當年住院的事,想到母親每次在電話里問她住得怎麼樣,她總是說「挺好的,宿舍里什麼都有」。母親沒有追問過更多,像是接受了她那個答案。
她想起當年在西北基地,她的宿舍就是一間不大的屋子,窗外能看到塔架。調到北京之後,單位給她安排了這間宿舍樓的單人房。
林星遙搬進來的時候只帶了兩個箱子,一個裝衣服,一個裝書和筆記本,窗台上那兩盆植物是用手拎著過來的。
花了一個下午把東西收拾好,然後就開始辦公,生活部分很快就安頓下來了。
那間屋子只是一個她回來睡覺和看書的地方,沒有多餘的裝飾,窗台上的吊蘭在角落裡慢慢垂下了藤蔓,花盆邊沿始終朝著同一個方向。
林星遙在窗前站了幾分鐘,然後沿著走廊走回工位,坐下來,重新翻開那份文件。
她翻了幾頁,但那些字句在眼前飄著,沒有真正進入腦子。
她合上文件夾,站起來,走向後勤辦公室。
後勤辦在一樓,門開著,裡面坐著一個她不常打交道的人,正在整理台帳。她敲了一下門框,「住房申請,需要什麼手續?」
後勤辦的人抬頭看了她一眼,從桌角翻出一份申請表格,遞給她,「填好之後交回來,等排期。你先看看表格上的填表說明。」
林星遙接過那張表,站在桌前掃了一遍,在第一欄填上了自己的名字、部門和職務,在「申請原因」那一欄里停了幾秒。
她沒有寫「改善居住條件」,也沒有寫「家庭需要」,只是填了一句「工作需要」。
寫完之後她把表交了回去,後勤辦的人接過去看了一眼,蓋了個戳,把它放進了待處理的文件筐里。
林星遙走出後勤辦公室,沿著走廊往回走。窗外楊樹的葉子還在風中輕輕翻動,陽光從樹冠的間隙里篩下來,在地面上落了一層碎影。
走回工位,坐下來,把那份還沒讀完的技術文件重新翻開,從上次停下的地方繼續往下看。
窗台上那株吊蘭的藤蔓正垂在花盆邊緣,她伸手把它繞回了盆沿內側。住房申請已經交上去了,接下來該做什麼還是做什麼。
那根線正在它自己的軌道上繼續延伸,沒有因為多出一張表格而產生偏移或轉折。她翻過一頁,繼續在文件的頁邊標註下一處需要核對的參數區間。
那天下午林星遙回到工位之後,把那份技術文件重新翻開,從上次停下的地方繼續往下看。
表格已經交上去了,後勤辦的人說等排期,她不知道要等多久,也沒有去問。那張表躺在文件筐里,和許多其他待處理的申請摞在一起,等著被逐一分配到它該去的位置上。
幾天之後的一個傍晚,林星遙沿著街道走回宿舍,路過那排楊樹的時候,看到一個同事正從樓里出來,手裡拎著一袋水果。
那個同事看到她,停下來說了一句:「你住這邊?」
「嗯。」
「你可以去申請住房的啊。」
「嗯,剛交上去不久。」
「那挺好的。這邊宿舍樓夏天有點潮,靠北那排窗戶朝陰面,冬天也冷。」
她沒有接話,只是點了點頭。同事拎著水果走了,她繼續往回走,在宿舍門口停下來,推開門。
屋裡還是跟林星遙搬進來時差不多,窗台上吊蘭的藤蔓垂下來,桌面上攤著筆記本和幾份文件夾,床鋪疊得整整齊齊。
林星遙站了一會兒,第一次在回到這間屋子時,把目光從桌面移到了牆角,看到那面牆上幾乎什麼都沒有,只掛著一根舊釘子,是之前住戶留下的。她從來沒有在那上面掛過任何東西。
又過了一周,林星遙給家裡打電話的時候,母親問了一句:「你那邊住得還行吧?」
她拿著聽筒,想了想,說:「還行。單位說我可以申請住房了,我交了表。」
電話那邊安靜了一拍,「那你申請了?」
「申請了。」
「那挺好的。」母親的聲音還是和平時一樣平淡,但隨後她又補了一句,「你爸上回還說,你一個人在北京,住宿舍不方便。有房子好,有房子就有自己的地方了。」
林星遙握著聽筒,「嗯。等排到了再說。」
母親沒有追問,只是又叮囑了幾句注意身體的事,然後掛了。
那天晚上林星遙坐在桌前,把筆記本翻開,在當天的日期下面寫了幾行字,關於當天的工作進度,也關於那份住房申請。
她寫完之後沒有立刻合上本子,看著那幾行字在燈下安靜地躺在紙頁上。
林星遙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西北基地的時候,她住的也是一間單人宿舍,窗外能看到塔架。
那間屋子她住了好幾年,搬走的時候東西不多,兩個箱子就裝完了。現在在北京這間,東西也不多,除了書和筆記本,就是窗台上那幾盆植物。
她從來沒有想過要買一件多餘的家具,或者掛一張畫,或者換一套床單。那些事在她每天的日程表上排不上號,它們一直待在她注意力的邊緣,像一段從未被調用的緩存,不占主線程,也不會自動清空。
林星遙把筆記本合上,放回桌角。窗外的暮色正在變深,遠處有鄰居家電視機的聲音透過牆壁傳過來,斷斷續續的。
她在那個聲音里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把窗戶關小了一些,在床邊坐下來。那枚子彈殼在衣領下貼著皮膚,已經被焐熱了,邊緣的輪廓清晰可辨。
林星遙坐了一會兒,沒有再想那句話的具體內容,只是讓它沿著那根線,繼續緩慢地延伸下去。
那根線正在穿過這間已經住了五年的宿舍,穿過那份剛交上去的住房申請,穿過她明天還要繼續處理的那些文件和數據,朝著某個她還沒有確定其坐標的方向,平穩地延伸著。
窗外的風還在吹著,她關了燈,在黑暗中躺下來,那根線正在它自己的軌道上繼續延伸,不需要被拉直或確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