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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講台

2026-09-14 08:22:34 作者: 養樂菌菇湯

  劉教授第一次注意到林星遙,是在幾年前一次關於制導系統冗餘方案的討論會上。

  那時林星遙剛從西北基地調到北京不久,坐在會場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一本藍色筆記本,發言的次數不多,但每次開口都讓在場的人停下來聽——包括他。

  劉教授注意到她用了一組他沒見過的參數估算方法,在幾處技術分歧的地方,她只說了幾句話,就把各方拉回到同一個可討論的框架里。那次會後他翻了翻參會名單,記住了她的名字。

  後來他開始留意林星遙發表的文章。她在那幾年裡陸續在內部期刊上刊出了幾篇關於制導系統冗餘設計和故障容限分析的論文,數據紮實,推導完整,沒有多餘的修辭。

  其中一篇關於應急返回模式下最小可運行架構的討論,他讀了不止一遍,還推薦給了系裡另一位搞控制理論的同事。

  劉教授對那位同事說:「這個人寫的論文裡有一種很少見的東西——她知道自己寫的東西將來會被用來幹什麼。她不是只做研究,她做的是要上天的事。」

  劉教授所在的系,航天制導方向的教學一直缺少一位有實際工程經驗的教師。

  現有的幾位老師大多從博士畢業後直接留校,科研能力不弱,但缺少在型號研製一線工作過的經歷。

  他們能講清楚理論公式的推導過程,但當學生問出「這個參數在實際系統里通常取什麼範圍」「這個模塊在裝機之前通常用什麼方法驗證」這類問題時,回答往往不夠直接。

  劉教授自己帶了幾個研究生,也參與過一些型號的論證工作,但他一個人的精力有限,無法覆蓋制導系統設計的全部工程環節。

  他翻來覆去想了很久,覺得林星遙是合適的。

  她做過完整型號的制導方案設計,經歷過從論證、初樣、聯調到實裝驗證的全部流程,並且有實際發射任務的經驗。

  更重要的是,她不止能幹活,還能把幹過的活理清楚、寫明白、講出來。那幾篇論文就是證據。

  

  他在正式打電話之前,先跟系主任談了一次。

  系主任翻了翻林星遙的履歷,又看了兩篇她發表的論文,同意先以兼職的方式試一個學期。

  「先看看她講課的效果,也看看她能不能同時兼顧那邊的工作。」劉教授說可以,然後才撥了那個電話。

  那年秋天,劉教授給林星遙打了個電話。他說得很隨意,像在問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我們系裡缺一個講制導系統設計方向的老師。你來兼一門課,每周一次。不耽誤你手頭的工作。」

  林星遙握著聽筒,沒有立刻回答。他又補充說:「不算正式編制,就是兼職。你先來試一個學期,不合適再說。」

  林星遙在電話這頭想了一下。每周一次課,需要備課、寫講義、批作業,還要面對學生的問題——那些問題可能來自他們還沒有系統學習過的領域,她需要把它們拆解成能讓人聽懂的形式講出來,這和她寫技術報告、做匯報的思維邏輯不一樣,那是給別人看的,這是給別人聽的。

  她想了想,覺得可以試試。她對電話那頭說:「行。什麼時候開始?」

  「下個學期。開學之前我把課表和教材目錄發給你,你先看一下。」

  林星遙把這個決定跟組裡報備了一下。方工程師聽完,靠在椅背上,「你去講課?那你那些項目進度怎麼辦?」



  方工程師點了點頭,沒再多問。她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把「每周四下午」這個時間段從日程表中劃了出來,在日曆上做了標記。

  開學之前,林星遙收到了劉教授發來的課程大綱和教材目錄,花了一個周末把大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在幾處需要補充實際案例的地方做了標註。

  她準備的講義不像她寫過的技術文檔那樣簡練,每一章都增加了背景解釋和分步說明,像是正在把那些她在實際工作中積累的經驗拆解成可以被逐步吸收的單元。

  在筆記本上寫下了第一次課的提綱,在標題下方畫了一道橫線,然後把筆記本合上,擱在桌面的一角,等著開學之後被重新翻開。

  第一次上課那天,林星遙提前了二十分鐘到教室。

  教室里還沒有人,她站在講台旁邊,把講義放在桌面上,然後走到窗邊,看向外面的操場。

  學生們陸續進來,有的背著書包,有的拿著早餐,有的在門口核對教室號。她轉過身,看到教室里已經坐了大約二十幾個人,大多是大三或大四的學生,也有幾個研究生模樣的人坐在後排。


  她在講台前站定,翻開講義,沒有用太多鋪墊的語言,直接開始講第一節課的內容。

  林星遙講得比她預想的要慢一些,遇到需要解釋的概念時會停下來,換一種方式重新說明。

  有學生在第一節課結束後圍上來問了幾個問題,她逐一回答了。走出教學樓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路燈在灰白色的路面上投下一圈圈光暈。

  林星遙沿著那條路走回宿舍,步子不快不慢,感覺到那根線正在被以新的方式拉長——從她手中延伸出去,經過那些學生的筆記本和課後作業,延伸向更遠的方向。

  她不需要去確認那個方向最終通向哪裡,只需要每周四下午準時出現在那間教室里,把它繼續延伸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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