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節點

  921工程進入第三年的時候，制導系統的方案論證已經基本完成，進入了初樣設計階段。



  林星遙已經不像前幾年那樣頻繁加班了，窗台上的吊蘭長得比她的記事本還要茂盛，每隔一段時間需要把垂下來的藤蔓重新繞回花盆邊緣，防止它們垂到桌面上礙事。

  那年春天，林星遙在一次總體協調會上提交了一份關於制導系統在應急返回模式下的最小可運行架構建議。

  這份建議基於她在無人飛行時期積累的冗餘設計經驗，結合載人任務的特殊要求做了針對性調整。與會人員討論了一個下午，最終決定將其中部分建議納入下一階段的方案修訂中。

  散會時，方工程師路過她身邊，說了一句：「比當年那個應急通道方案更完整了。」她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三月中旬，林星遙給家裡打了個電話。母親接的，說父親前幾天在院子裡修剪那棵老槐樹的時候，站在梯子上夠一根高處的枯枝，下來的時候腿有點軟，差點沒站穩。

  鄰居家的兒子正好路過，扶了一把。母親說：「沒什麼大事，就是腿有點發軟，我讓他以後別爬梯子了。」

  林星遙握著聽筒，問了一句：「他現在怎麼樣？」

  母親說：「挺好的。坐院子裡曬太陽呢，翻他那本地圖冊。」

  電話掛斷之後，林星遙坐在桌前，把那份通話的內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她想著父親站在梯子上夠那根枯枝的畫面，想了片刻，然後翻開抽屜，把那張一直壓在筆記本下面的舊信封拿出來——是父親幾年前寫給她的那個牛皮紙信封，上面寫著她的地址，字跡工整，筆道有力。

  林星遙把信封翻到背面，看到那行地址下面畫了一道細細的橫線，像是他習慣的那種確認方式。她把它放回抽屜里，沒有把它拿出來放在桌面上，只是讓它繼續待在它原來的位置上。

  那一周林星遙多給家裡打了幾次電話。每次只是簡單地問幾句，確認父親的狀況穩定，然後掛斷。她沒有說「我回去看看」，也沒有在電話里表現出任何慌亂。

  她只是在每天的固定時間撥通那個號碼，確認那根線還在它該在的地方，然後把它重新收好，繼續處理手頭的工作。

  沒過多久，林星遙收到了林星野寄來的一封信。信紙很短，只有幾行。

  「姐：爸上回差點摔了的事，媽跟我說了。我抽空回去住了兩天，把院子裡那些高處的枯枝都鋸了。梯子也收到雜物間去了，以後他不用再爬了。紹寧和紹安都挺好的，上回考試紹安的數學考了全班第三，紹寧沒考好，回來悶了兩天，後來自己又好了。你那邊忙的話不用回信。」

  林星遙把那封信看完之後，在辦公室里坐了一會兒，然後拿起電話撥了林星野的號碼。接通之後她只說了一句：「你回去過了就好。」

  林星野說：「嗯。梯子我收起來了。」

  她沒有再問別的，掛了電話。窗外的楊樹正在抽出新葉，陽光從葉片的間隙里灑下來，落在桌面上，形成一層薄薄的碎影。

  那年夏天，制導系統的初樣設計通過了方案評審。

  林星遙在評審意見匯總表上簽了字，把文件夾交還給檔案室。回來的路上她在走廊里遇到了方工程師。

  他手裡也拿著一份剛簽完的文件，兩個人站在走廊拐角的地方，側身讓路。

  他先走了半步，又停下來，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轉過身，「你那個最小架構方案，我後來拿去給控制組的人看了。他們說在響應時間上還能再壓縮一點。」

  林星遙說：「可以，改天把數據拿過來我看看。」

  他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轉身沿著走廊走遠了。

  林星遙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把今天收到的幾份新文件按順序排好，翻開第一頁開始看。

  窗外的夕陽正斜斜地照進來，在桌面上鋪開一道暖黃色的光帶，從左到右緩慢地移動著。她用手背碰了碰那道光的邊緣，感覺到一點殘餘的溫度，然後繼續看下一份文件。

  那根線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穿過這個夏天的尾聲，穿過那些被她逐一確認過的數據和簽字，沿著那些已經閉合過多次的路徑，平穩地延伸下去。

  那天傍晚林星遙沿著街道走回宿舍，路過一家新開的雜貨店時停下來看了看。櫥窗里擺著一些新到的文具和日用品，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買什麼，只是看了一會兒那些整齊排列的貨品，然後轉身繼續往前走。風從街道盡頭吹來，帶著傍晚的涼意和遠處隱約的飯菜香氣。

  林星遙走得不快，步子跟平時一樣，經過那排楊樹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葉子已經長密了，在暮色中顯得比白天更深一些。

  林星遙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在宿舍樓下停了一下，然後推門進去，上樓，開門，在桌前坐下來，打開檯燈，開始整理今天的筆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