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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論證之外

2026-09-12 12:32:57 作者: 養樂菌菇湯

  工程啟動之後,林星遙的桌面被重新分配了。

  那張舊文件櫃側面貼了將近兩年的論證時間表被揭了下來,換上了一張新的進度總表,橫軸按季度劃分,縱軸排列著各分系統的階段節點。

  她的名字出現在制導與控制系統的對應行里,後面跟著幾個需要在特定時間節點前完成的任務描述。

  林星遙把那張表讀了一遍,在新任務下面畫了幾道橫線,然後在筆記本上記下了第一批需要確認的事項。

  制導系統在921工程中的角色跟以往不同。



  但載人飛行不一樣——制導系統不僅要確保入軌精度,還要在異常情況下提供可靠的返迴路徑,甚至在緊急狀態下配合逃逸系統完成人員的快速撤離。

  那種「容錯」不再是紙面上的概率數字,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是否能在極端條件下安全回到地面。

  林星遙在方案設計的前期階段反覆提到了這個問題。在一次總體協調會上,她建議在制導系統中預留一個獨立的應急通道,專門用於接收逃逸系統的指令,不經過主控邏輯的冗餘層,直接觸發返回程序。

  有人問這樣做會不會影響主控系統的完整性,林星遙解釋了這個通道的隔離機制,在場沒有人提出反對,這個建議被納入了後續的方案修訂中。

  那段時間林星遙的辦公室里常常有從其他單位調來的技術人員出入。

  有時是來確認接口定義的,有時是來探討模型邊界條件的,有時只是來問她一個具體參數該定在什麼範圍。

  

  林星遙回答時措辭謹慎,不輕易許諾,但一旦說出去的話就會在會議紀要里被記下,變成可追溯的責任條目。

  林星遙開始養成一個習慣——在每次回答之前先把那個問題在腦子裡過一遍,確認自己的思路能完整地從當前狀態推到可交付的結果,才開口。

  有一天傍晚,林星遙從辦公樓出來的時候遇到同組的方工程師。

  兩個人沿著街道走了一段,路燈還沒有亮,天空呈現出那種介於傍晚和黃昏之間的灰藍色。

  方工程師走著走著說了一句:「你那個應急通道的方案,我一開始覺得你考慮得太複雜了。後來想了想,載人任務本來就不該怕複雜。」

  她沒有接話,只是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方工程師也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又走了一段路之後拐彎朝另一個方向去了。

  工程進入第一年年底的時候,林星遙回了一趟家。

  那次回家不像往年那樣趕在春節,是十一月中旬,天氣還沒有冷透。

  母親在電話里說父親最近又翻起地圖冊了,翻到某一頁停了好一會兒,沒有像平時那樣很快合上。

  林星遙到家那天,父親正坐在藤椅上,地圖冊攤開在膝蓋上。

  她走過去看了一眼,是一張中國全圖,旁邊用鉛筆標註了幾行字,是鐵路和公路的線路走向,有些地方用橡皮擦過,留下淡淡的痕跡。她在他旁邊坐下,沒有說話,只是坐了一會兒。

  那趟回家林星遙沒有待太久。走的時候母親把一包幹棗放進她帆布包的側袋裡,父親站在門廊下面,沒有跟出來。

  她走出巷口時回頭看了一眼,看到他還站在那裡,一隻手搭在門框上,像是正打算轉身回屋,又停住了。

  林星遙看了兩秒,轉過身繼續往前走。風從身後吹來,把她外套的下擺掀起一角。

  那之後林星遙又回到了北京,繼續在921工程的框架下推進自己的部分。

  林星遙漸漸習慣了在更加頻繁的跨單位協調中工作,也更熟練地把不同系統的接口定義收攏成一張彼此嵌套的網。

  那張網在緩慢地成型,每一條線都對應著已經達成的共識和還需要進一步確認的分工。

  林星遙在那個結構里已經找到了自己該在的位置——不是最上方的那個節點,但它的穩固程度直接關係到整個網的完整性和可靠性。

  她在那個位置上坐了下來,讓它的形狀繼續沿著原有的線條延伸,直到它被完整地刻入那張正在成型的藍圖中。

  那段時間林星遙的工作節奏比論證階段更規律了,但也更密實。

  921工程的框架下,各分系統之間的耦合關係比以往任何項目都更複雜,制導系統需要與推進、結構、控制和逃逸救生等多個方向同時保持接口對接。


  林星遙每周要參加三到四場跨系統協調會,每次會議的結論都會被整理成條目,納入下一輪方案修訂的參考清單。

  桌面上那本藍色筆記本已經換到了第七本,封皮顏色略有差異——前面的幾本是在戈壁灘上買的,紙張略厚,顏色偏深;這一本是到北京之後新買的,封面更薄,紙頁也更白一些。

  翻到新的那本時,在頁腳處看到自己寫下的日期和批次編號,確認它已經在她手中連續使用了將近一年。

  方工程師後來沒有再提應急通道方案的事。

  但林星遙知道他在那次散步之後,在某個總體協調會上投了贊成票——因為會議紀要里記錄了那項議題的通過情況,沒有寫投票細節,但她的方案被納入了正式修訂稿。

  林星遙沒有找他確認,也沒有在下次碰面時提起那件事。兩個人在走廊里遇到時還是會點頭,偶爾一起走到食堂門口,然後各走各的。那條線在他們之間保持著一種穩定的距離,不需要被拉近或推遠。

  第二年的九月,林星遙收到了林星野寄來的一封信。

  信封的邊角有些折了,像是被壓在一疊文件底下帶過來的,但他用來封口的膠水塗得很均勻,沒有溢出來。

  她拆開信,看到他的字跡比幾年前潦草了一些,可能是用原子筆寫的,筆道比鋼筆更細。「姐:紹寧和紹安都上了初中,成績還行。紹安數學比較好,紹寧語文比較好。她班主任說她的作文寫得不錯,讓她參加了一次區裡的比賽,得了二等獎。她回來沒說什麼,把獎狀放在桌上就進屋了。秀梅說她是裝的,其實心裡高興。」

  信的最後寫道:「你那邊好嗎?北京風大,出門多穿點。」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放進抽屜里。

  春節回家的時候,林星遙在縣城的一家文具店裡給紹寧和紹安買了兩份禮物。一個是給紹安的計算器,太陽能電池的,不用換電池,翻蓋的那種;另一個是給紹寧的筆記本,硬殼封皮,淺綠色的,裡面是空白頁,可以畫畫也可以寫字。

  林星遙回家之後把東西放在堂屋的桌上,用一張報紙蓋著。紹安先看到的,他掀開報紙看了一眼,又把報紙蓋回去,問她能不能拆開。她說可以。

  他拆開包裝,把計算器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然後按了幾個鍵,屏幕上顯示出一串數字。

  紹寧在旁邊看著,等她拆開自己的那本筆記本時,翻了幾頁,在扉頁上用鉛筆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跡跟林星野小時候有點像,但更規整一些。

  那天下午,沈明月帶著周念來串門。周念已經長高了很多,站在沈明月旁邊時快到她肩膀了。

  她在堂屋裡坐了一會兒,看著紹安和紹寧在院子裡用計算器互相出題算著玩,沒怎麼說話。

  沈明月說她考上了想上的高中。林星遙坐在旁邊聽著,沒有問她具體的目標是多少,只是在她提到「物理有點難」的時候,簡單地說了一句:「哪裡不懂可以來問我。」周念點了點頭,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

  窗外的老槐樹在冬天裡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院子裡偶有風穿過,把那幾張放在石桌上的白紙吹得翻動了一下,又被紹安按住,繼續在紙上寫他的算式。

  林星遙站在堂屋門口,感覺到那枚子彈殼在衣領下貼著皮膚,已經被焐熱了,邊緣的輪廓清晰可辨。

  那根線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穿過這個冬天,穿過那些院子裡跑來跑去的孩子、那些灶台邊忙碌的手、那些被翻舊了的地圖冊和被算舊了的計算器,沿著那些已經閉合過多次的路徑,平穩地延伸下去。

  她沒有再回頭去看它的末端落在哪裡——那些已經被它覆蓋過的地方,都在它該在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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