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城流言沸沸揚揚,寒風卷著血腥傳聞,吹遍長街短巷。逍遙窟一夜覆滅,滿地殘血未乾,無人敢靠近那片死寂之地。
百姓人心惶惶,皆道是凶煞詭妖現世,卻無人知曉這場屠戮,是無妄穀穀主花長明為追緝一人,不惜血染邊城的狠絕手段。
後廚柴草暗窖之中,濁氣混雜著淡淡血腥,密閉的方寸天地里寂靜無聲。
花昭雪鬆開捂住念念口鼻的手,指尖沾染的微涼血氣早已乾涸。她垂眸看向身側的孩童,小傢伙依舊死死攥著她的袖口,脊背繃得筆直,明明身子止不住輕顫,眼底卻無半分怯懦,只剩全然的信任。
暗窖外,腳步聲錯落沉重,詭屍爬行的磨砂異響此起彼伏,貼著地面層層滲透進來。
那些被無妄谷封禁秘術操控的邪物,嗅著活人的氣息反覆盤旋,戾氣刺骨,久久不散。
念念仰頭,一雙乾淨的眼眸望著花昭雪,用氣音輕輕道:「姐姐,外面好多壞人。」
花昭雪抬手撫去他發間沾染的草屑,神色冷淡,聲線輕而穩:「別怕,有我在。」
她早已料到花長明會不惜一切代價追責追殺。
此人半生痴迷煉屍詭道,視人命如草芥,更容不得有人掙脫他的掌控,尤其是被他視作絕佳煉屍容器、執念多年的自己。
此番她借婚嫁之機脫身,還當眾攪亂無妄谷布局,花長明必然惱羞成怒,傾盡谷中之力趕盡殺絕。
正當暗窖外的詭屍即將衝破層層柴草封鎖之際,一道清峭白衣身影踏雪而來,破開漫天肅殺。
來人正是花若寒。
他是無妄谷唯一的大弟子,也是整個谷中唯一真心待過花昭雪的人。
半月之前傳言是假象,是花長明刻意偽造,用來栽贓花昭雪、堵盡悠悠眾口,也順勢逼迫花淑聯姻維穩谷中局勢。
這些時日他看似傷愈歸谷,安分守己聽從谷主調遣,實則一直暗中蟄伏,等待護她脫身的時機。
風雪吹動他衣袂,清俊的眉眼覆著一層冷霜,面上是公事公辦的漠然,掩去眼底深藏的焦灼與溫柔。
他抬手攔下一眾躁動的暗衛與詭屍,聲線清冷肅穆,完全是謹遵谷主之命的模樣:「谷主有令,邊城人流繁雜,肆意屠戮恐引仙門側目,先收攏詭屍,分片搜查,切勿打草驚蛇。」
黑袍暗衛聞聲立刻停手,盡數垂首聽命。
無人察覺,花若寒指尖悄然凝出一縷極淡的淨化靈氣,無聲拂過柴草暗窖的方位,悄悄掩蓋了窖中二人的活人氣息,將詭屍的凶煞感知徹底引向別處街巷。
暗窖之內,花昭雪眸光微頓,心底瞭然。
她知曉,是他來了。
下一瞬,花若寒假意巡視周遭,腳步緩緩挪至暗窖上方。
薄唇輕啟:「西巷枯井,直通城外山林,半柱香後動身,過時圍網合攏,再無機會。」
語罷,他轉身離去,身姿挺拔依舊,不見半分異樣,繼續領著暗衛假意搜查,一步步將追殺的勢力帶離逍遙窟舊址。
念念乖巧點頭,緊緊回握住她的手,小小的掌心溫熱而堅定。
柴草被輕輕撥開,花昭雪帶著孩童借著昏暗光影,悄無聲息鑽出暗窖,循著陰影遮掩,一路疾行穿梭街巷。滿城搜捕的暗衛與詭屍盡數被引走,沿途關卡空空如也,一路暢通無阻抵達西巷枯井。
枯井內壁生滿青苔,下方是幽深狹長的暗道,直通城外荒林。
花昭雪先將念念穩妥送下,自己緊隨其後,借著暗道遮掩,徹底脫離邊城包圍圈。
可她二人剛踏出山林出口,天際驟然風起雪落,一股磅礴陰冷的威壓轟然落下,死死鎖住四方天地。
花長明一襲墨色長袍立在山巔,周身戾氣翻湧,眼底是徹骨的陰鷙與狠戾。
他早已識破花若寒的小動作,方才的層層放行、氣息遮掩、引開追兵,看似天衣無縫,卻盡數落在他的眼底。
這場分片搜查的圍剿,從始至終都是一場試探。
試探他親手培養的關門弟子,到底對那個滿身詭道的花昭雪,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私情與背叛。
山下林間,花若寒身形驟僵,心頭驟然一沉。
緩緩回身,望著緩步踏雪而來的花長明,已知事跡敗露,再無轉圜餘地。
「谷主。」
他聲音低沉,褪去了方才的恭順,只剩一片清冷平靜。
花長明步步踏雪,落雪無聲,殺意卻凜冽刺骨。
他定定看著自己精心調教的人,怒道:「本座果然沒看錯,你傷勢未愈,心繫的不是無妄谷,不是師門恩義,唯獨心系花昭雪的死活。」
「你假意遵令,暗中放水,一次次替她遮掩行蹤,助她逃出生天。」
花若寒不語。
「你可知背叛本座、背叛無妄谷,是什麼下場?」
花若寒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收緊,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無半分辯解,亦無半分懼色。
他自幼被花長明收養栽培,半生聽命行事,恪守門規,護谷護師,從未有過半分逾矩。
可唯獨面對花昭雪,他做不到冷眼旁觀,做不到奉命追殺。
從年少初見,他和她都是孤身一人踏入無妄谷,世人皆懼她的詭道體質,厭她孤僻冷戾,唯有他知她過得多麼隱忍負重。
今日之事,他從未後悔。
「弟子知曉。」花若寒輕聲應道,語氣淡然,「昭雪從未負谷,亦從未負人,是谷中虧欠她太多。」
一句話,徹底引燃花長明滔天怒意。
「好一個虧欠!」花長明怒極反笑,周身修為暴漲,陰冷氣流席捲整座山林,「看來本座多年教養,終究是養出了一匹反骨豺狼!」
話音未落,他身形瞬閃,驟然欺至花若寒身前。
不等花若寒抬手抵禦,花長明帶滿陰寒內力的手掌,已然死死扣住他的脖頸。
咔嚓——
清脆刺耳的骨裂聲穿透風雪,悽厲駭人。
花若寒身軀猛地一震,脊背瞬間佝僂,喉間湧上腥甜,一口鮮血噴涌而出,染紅了身前皚皚白雪。
脖頸骨頭被生生扭斷大半,劇痛席捲全身,四肢瞬間失力,徹底無力掙扎。
花長明眼底沒有半分師徒情誼,只剩冷酷絕情,掌心再度運力,狠狠重創他周身經脈,廢去他半生修為,將他重重摜落雪地。
「本座賜你修為、予你地位,你卻為一個叛谷妖孽忤逆本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