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長明居高臨下睨著倒地的人,聲音冷得像山間冰封,「既然你這般護她,便配不上無妄谷的一切。」
花若寒癱臥雪中,氣息微弱破碎,脖頸歪斜扭曲,渾身經脈寸斷,鮮血不斷從唇角溢出,浸透身下白雪。
他已然瀕死,視線漸漸渙散,意識瀕臨消散,可殘存的最後一絲心念,依舊未曾落在自己身上。
他艱難抬眼,望向花昭雪逃亡的山林深處,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嘶啞呢喃,聲音破碎在風雪裡:
「昭雪……跑遠了嗎……」
「別回頭……別被抓到……」
一字一句,皆是傾盡殘息的牽掛。
風雪呼嘯而過,淹沒了他最後的低語。
山林另一端。
已然逃出重圍的花昭雪腳步驟然一頓。
寒風拂面,她清晰聽見了那道細碎的骨裂聲響,心底猛地一空,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席捲四肢百骸。
她緩緩回頭,望向無妄谷追兵所在的雪山方向,清冷的眼底,第一次泛起細碎的猩紅波瀾。
念念敏銳察覺到她的異樣,小聲問道:「姐姐,怎麼了?」
花昭雪久久佇立,望著漫天風雪,沉默良久。
方才所有的淡然冷靜盡數褪去,心底積壓的恨意與愧疚轟然翻湧。
她輕聲開口,聲線微啞,帶著徹骨的冷:「無事。」
她心底清清楚楚知曉,那個數年默默護她、事事讓她、於冰冷無妄谷中唯一給過她半點暖意的人,永遠留在了那片血染風雪裡。
往後無人再為她暗中兜底,無人再為她隱忍退讓,世間最後一點溫柔牽掛,盡數寂滅於花長明狠戾之下。
也好,這兩兄妹真的地下有知,也算是團結了!
至於仇恨,她實力允許的情況下也會幫忙清理乾淨。
此時的雪山荒林,花長明早已帶著暗衛與詭屍憤然離去,只留花若寒歪斜殘破的身軀僵臥雪地,血色浸透皚皚白雪,看上去已然徹底氣絕,再無生息。
山林寂靜荒蕪,幾隻覓食的荒野野獸嗅著血腥氣,緩緩靠攏,垂首欲啃噬軀體。
可就在獸齒即將觸碰到他衣襟的剎那,本該徹底殞命的人,指尖驟然輕輕顫動了一下。
下一瞬,花若寒歪斜的脖頸緩緩歸位,斷裂的骨骼詭怨癒合,破碎的經脈悄然續接,胸口停滯的氣息驟然復甦。
他緩緩撐起身軀,端坐於血色雪地中,滿身傷痕盡數快速癒合,唇角緩緩揚起一抹極淡、卻異常興奮熾熱的笑意,全然不見瀕死的孱弱與痛苦。
風雪拂動他染血的白衣,他抬眼望向花昭雪離去的方向,對著空無一人的茫茫山林,
輕聲喃喃:「阿姐,我又來找你了。」
花若寒拿出一面小鏡,他看了看自己如今的面貌,還算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副皮囊長得不錯,勉強能用。」
.......
花長明此番因花昭雪拼死突圍逃走,震怒難平,唯恐谷中陣術、詭屍出亂,更怕有人趁機撼動他苦心經營的一切,只得親自坐鎮煉屍房,閉關穩固陣眼,修整出逃詭屍留下的破綻。
他心神盡數繫於煉屍法陣之中,全程封禁谷內感知,對外界動靜渾然不覺,半點未曾察覺.
那個被他親手打斷筋骨、葬送於風雪之中的弟弟,已然悄然歸谷。
花若寒收劍落地,足尖輕踏在無妄谷冰冷的白玉石階上。
他熟稔走過一條條幽深迴廊,沿途值守的暗衛、巡谷的詭屍皆是一動,卻無一人敢上前攔阻。
昔日溫潤謙和、處處退讓的二公子已然歸來。
可周身彌散的陰冷氣場,卻讓這些常年浸淫煞氣的死士詭物都心生畏怯。
眾人只敢遠遠垂首,無人敢窺探他眼底異變,更無人知曉,這位公子早已脫胎換骨,不復從前。
花若寒便這般安靜立在煉屍房外的青石廣場中央,靜靜等候。
風雪掠過空曠廣場,吹得他衣袂翩躚,身姿清俊如故,眉眼依舊是世人熟悉的溫潤模樣,唯有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幽綠詭光,沉寂又懾人。
這一等,便是三天三夜時辰。
日暮沉西。
煉屍房縈繞終日的黑霧緩緩收斂,嘈雜的陣術轟鳴徹底歸於寂靜。
厚重的玄鐵石門緩緩向內推開,一道挺拔冷戾的身影緩步走出。
花長明一身玄色衣袍,周身煞氣未散,眉眼間凝著未消的盛怒與沉寒。
一想到花昭雪當眾突圍、掙脫他掌控逃走的畫面,他心底的戾氣便層層翻湧,周身氣壓低得駭人。
他剛踏出石門,抬眼一瞬,腳步驟然僵在原地。
風雪之中,立著一道再熟悉不過的白衣身影。
身姿清雋,眉目俊秀,是他親手廢去筋骨、親手葬送在雪山,親眼看著斷氣殞命的花若寒。
轟的一聲——
花長明心頭巨震,周身煞氣瞬間凝滯,瞳孔驟然收縮。
那一刻的死寂,比無妄谷千年冰封的寒潭更甚。
他死死盯著前方的人,胸腔驟然收緊,一股莫名的驚悚與寒意順著脊椎直衝頭頂。
不可能。
那般致命的重創,骨脈盡碎,氣息斷絕,漫天風雪冰封軀體,絕無半點生還可能。
他親眼確認過氣息,親眼見過那滿地血泊,斷然不可能活下來。
可眼前之人,身姿挺拔無恙,白衣雖染舊塵,卻無半分重傷痕跡,靜靜立在那裡,安然無恙的過分詭異。
不過瞬息之間,花長明臉上的戾氣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漆黑冷郁,面色黑沉如墨,眼底翻湧著震驚、忌憚。
花若寒見狀,唇角那抹極淡的笑意愈發清晰,「谷主,怎麼見到弟子回來不高興?」
他微微躬身,語氣輕柔,宛若從前無數次恭敬問好的模樣,
「谷主這是煉屍失敗了?」
花長明眉頭一蹙,滿身防備。
死了的人又出現他的面前,身上的邪氣和花昭雪的一模一樣。
「你成功繼承了血脈?」
他能感受到,花長明說這句話的興奮程度。
——
「姐姐,我們我們又往回走了?」
子溪滿心疑惑,他不明白花昭雪帶著他離開邊城後,為什麼又突然回到了這個奇怪的地方。
不去別處,還偏偏往眼前的小山村來。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花昭雪道。
沒有什麼比這裡安全,這裡緊挨著去無妄谷的路,花長明怎麼都不會想到,她不但沒離開邊城。
還就活在他的眼皮底下。
若不是她剛重生而來,法力受限,她也不至於連一個花長明都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