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汴京北門。
西夏使團的馬車隊緩緩駛出鴻臚寺驛站,沿著朱雀大街往城門方向走。
隊伍不算小,前面是幾輛載人的馬車,後面跟著幾輛拉行李的馬車,中間夾著幾個騎馬的隨從。
可這隊伍剛上朱雀大街,街面上便安靜了。
沿街的鋪子照常開著,賣炊餅的挑著擔子,茶樓的小二在樓上擦窗戶,幾個半大孩子蹲在牆根底下拿石子畫格子。
所有人都看見了這支隊伍,可所有人都像是沒看見。
沒人吆喝,沒人指指點點,甚至連個抬眼多瞧兩下的都沒有。
整條街安安靜靜的,安靜得有些過分。
可若湊近了看,便能發現牆角那幾個半大孩子正捂著嘴笑。
茶樓二樓那個擦窗戶的小二,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在樂什麼。
賣炊餅的挑著擔子側過身來給隊伍讓路,臉別過去,嘴角卻翹得壓不住。
顧廷燁自然知道他們在笑什麼:
能被性格隨和的聖上直接攆出國境的使團,西夏這還是第一個!
隊伍中間,李元明騎著一匹深棕色的老馬,面色灰敗,嘴唇緊抿著。
他身旁不遠處,顧廷燁和董氈穿著武將軟甲,一左一右,不緊不慢地跟著隊伍走。
遠遠看去,兩個人像把李元明夾在中間一樣,那場景說不出的滑稽。
董氈偏頭看了一眼李元明那張愁苦到發黑的臉,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恰好能讓前後左右的人都聽見:
「二郎,咱們大宋真熱情。送個國使都用了皇帝的半副儀仗,真是給足了西夏面子。」
他的話說得不太利索,可這句偏偏說得順溜,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真誠」,仿佛真的在讚嘆大宋好客。
李元明的嘴角抽了一下,攥著韁繩的手指緊了一緊,可董氈這話說得滴水不漏,他找不到任何可以指摘的口子。
顧廷燁也接得極順:
「聖上他老人家好客,囑咐下官必須要讓西夏國使面上有光。」
他抬手指了指前後那套儀仗:
旗幡招展,鼓樂齊鳴,禁軍甲冑鮮明,比官家微服出巡的陣仗都大。
他偏過頭,朝李元明露出一個誠懇得不能再誠懇的笑,「你看這聲勢,官家微服遊行都沒有今天的陣仗大。是吧,李大人?」
李元明咬著後槽牙,腮幫子上的肉繃得緊緊的,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下官……謝過顧大人了。」
隊伍繼續往前走。
出了朱雀大街,到了北城門。
皇城司的儀仗在這裡停步,換成了另一隊人馬。
顧偃開騎著一匹通體烏黑的戰馬,鐵塔一樣立在城門洞下。
他今日沒穿官袍,一身玄色軟甲,腰懸長刀,身後跟著百餘名顧家軍的親衛,個個面色沉冷,站姿如松。
顧偃開看著西夏使團的馬車隊緩緩駛近,在馬上隨意抱了抱拳,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沙場上冷冽:
「寧遠侯顧偃開,帶親衛軍送西夏國使前往邊境。」
李元明在馬上愣了一瞬,隨即臉色更加難看了幾分。
方才皇城司用皇家儀仗送行,現在又換成一位侯爺親自帶隊押送,這面子給得太足了,足到傳回西夏,任何人都挑不出大宋半分失禮的地方。
可面子上越光鮮,里子就越難看。
他是被「送」出大宋的,不是被歡送走的。
大宋禮數周全得無可挑剔,可那份周全本身就是一把軟刀子,扎得他渾身難受。
西夏隨行隊伍里那幾十號人,朝臣、大儒、皇室宗親……此刻全都遠遠地綴在後面。
那日開封府審案,他們一個都沒去,今天出城,也全都躲在後面的馬車裡,帘子拉得嚴嚴實實,恨不得跟前面那幾個人隔出十萬八千里去。
生怕沾上半點晦氣,損了自己的聲譽。
顧偃開打馬走到顧廷燁和董氈身邊,壓低了聲音問:
「你們繼續跟著,還是回城去大相國寺玩?」
顧廷燁和董氈對視一眼,兩張年輕的臉上同時浮起了同一種笑,那笑裡頭帶著點壞,更是帶著點不肯善罷甘休的勁頭。
顧廷燁戲謔地瞄了一眼不遠處臉色灰白的李元明,聲音不高不低:
「那自然是跟著。遊玩不重要,重要的是送國使。我們得盡地主之誼啊。」
董氈在旁邊很認真地點了點頭,補了一句:
「對,必須盡到底。」
李元明騎在馬上,後背僵得像背著一塊石板。
他咬了咬牙,終於還是撥轉馬頭,朝顧廷燁和董氈這邊走了幾步,在馬上微微欠了欠身:
「兩位公子留步吧。去邊境路途遙遠,莫要耽誤二位公子的正事兒。」
顧廷燁一聽,臉上的戲謔更濃了。
他翻身下了馬,幾步走到李元明的馬前,仰頭看著他。
「李大人,」顧廷燁的聲音不高,語氣裡帶著一種玩味,「就那麼不喜歡見到下官?」
他頓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下官可是有點捨不得您離開呢。」
他又往前邁了半步,離李元明的馬鐙只有一步遠,仰著頭,目光直直地落在李元明臉上,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下官擔心,李大人這次回到西夏,還有沒有機會再與下官見面呢。」
李元明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這句話像一根針,不偏不倚地扎進了他心裡最怕的那個地方。
文比輸了,武比栽了,歲賜也談崩了,下藥設局的事還被當眾揭穿,弄得灰頭土臉被趕出大宋。
西夏王本就多疑,他回去之後會面對什麼,他不敢想。
貶官、下獄、流放,哪一樣都不是不可能!
他攥著韁繩的手微微發起抖來,嘴唇抿成一條線,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顧廷燁沒有再多看他,轉身徑直往後走。
他穿過幾輛馬車,走到隊伍最後面,那裡停著幾輛稍舊的青篷馬車,車簾半卷著,裡面坐著幾位西夏的老儒。
顧廷燁在那幾輛馬車前停下腳步,整了整衣袍,朝車內端端正正地揖了一禮,腰彎得很深。
「學生顧廷燁,送幾位先生。」
他的聲音不高,卻比方才真誠了許多,沒有半分戲謔和鋒芒:
「希望日後還有機會再見先生們,聽一聽先生們的教誨。」
幾位大儒原本正低頭翻著書卷,聽見這話,紛紛抬起頭來。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想到這個在詩會上鋒芒畢露,在朝堂里翻雲覆雨的後生,會在他們離開的時候專程來道別,還行了這麼大的禮。
一位鬚髮全白的老儒先動了。
他把手裡的書卷擱在膝上,扶著車轅慢慢走下來,站定之後,朝顧廷燁微微頷首:
「顧郎君客氣了。老朽等人在大宋這些時日,雖多有波折,但郎君的才學與胸襟,老朽是記在心裡的。」
他說著,轉身從車裡取出一疊謄抄的手稿,雙手遞到顧廷燁面前。
那手稿紙頁泛黃,裝訂簡陋,卻每一頁都寫得工工整整,全是蠅頭小楷:
「這是老朽畢生所治的經義手稿,謄抄了一份。大宋文脈深厚,郎君又是有心人,這些書稿留在老朽手裡,不過是壓箱底的舊紙。交給郎君,或許還能派上用場。」
顧廷燁雙手接過,珍視如寶的捧在胸前,低頭看了一眼封頁上那工整的字跡,眼底浮起一層真切的崇敬。
他沒有客套推辭,只又深深行了一禮,聲音低而鄭重:
「學生愧領了。先生放心,這些手稿,學生會好好讀,好好收著。也會謄抄下來讓學子們傳閱!」
另外幾位大儒也陸續下了車,各自從行囊里翻出謄抄的手稿或筆記,一一交到顧廷燁手裡。有人拍著他的肩膀嘆氣,有人拉著他的手說了幾句勉勵的話。
那位白髮老儒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上了車,隔著車窗朝他招了招手,聲音裡帶著感慨:
「這個少年,以後的前途一定不可限量。」
馬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沉悶的聲響。車裡的幾位大儒湊在一起,隔著車窗望著顧廷燁漸漸變小的身影,低聲議論著。
一個說:「文武兼備的好男兒,可惜沒生在咱們西夏。」
另一個搖頭:「別沮喪,他的詩老夫抄下來了,回去給學生們品鑑品鑑,也是好事。」
第三個捋著鬍子,忽然笑了一聲:
「他今天跟出來的目的怕就是要留下咱們的書稿。西夏重武輕文,而大宋不同。咱們的書留在大宋,也不失咱們的一番心血。真是個有心的好孩子。」
馬車漸行漸遠,終於匯入了官道上往北去的車流里。
顧廷燁和董氈在城門外拜別了顧偃開,二人打馬回城。
汴京城外的官道上,秋日的風迎面吹過來,把路旁的枯葉捲起來,在馬蹄下打著旋兒。
董氈騎在馬上,一直沒說話,等走出去好幾里地,終於忍不住了,偏過頭來,一臉疑惑地看著顧廷燁:
「二郎,你今日為何要拉著我出來送這些西夏國使?」
顧廷燁臉上那層溫和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
他把韁繩在手裡繞了一圈,目光落在前方官道盡頭那片灰濛濛的天際線上,沉默了一會兒,方才開口,語氣比方才沉了不少:
「兩個月前,你們在月亮坡,是不是被西夏人偷襲過?」
董氈的瞳孔猛地一縮,抓著韁繩的手攥緊了:
「這事你怎麼知道的?我們吐蕃知道的人都不多。」
顧廷燁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繼續往下說:
「月亮坡那一戰你們雖然贏了,可就沒想過,西夏還會不會再來一次?有第一次,就一定有第二次。他們一開始是試探,試探你們的兵力部署,順勢摸清你們的糧草輜重,然後慢慢消耗你們。等你們兵士疲憊了,糧草耗空了,再來致命一擊。」
董氈臉上的神情一點一點凝固了。
他坐在馬上,嘴唇抿著,目光從顧廷燁臉上移開,落在遠處起伏的山脊線上,好一會兒沒說話。
顧廷燁看了他一眼,語氣忽然鬆了下來,帶著一種寬慰的意味:
「不過也不用太擔心。西夏國主的身體一直都不好,這段時間應該沒有心力搞這些陰謀。」
董氈一聽這話,猛地轉過頭來,眼睛瞪得溜圓:
「這你又是怎麼知道的?難不成你有千里眼?」
顧廷燁差點笑得從馬上翻下來。
他穩住身形,抹了一把臉,偏頭看著董氈,語氣里那層笑意收了大半,換上一種認真的篤定: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既然西夏對咱們兩個國邦垂涎已久,那我們何不聯手制衡?」
董氈沉默了片刻,忽然也笑了。
他伸出手來,顧廷燁在馬上也伸出手去,兩隻手在秋日冷冽的空中重重一握。
董氈的手勁很大,顧廷燁的手也不小,兩隻手握在一起,攥得指節發白。
「聯手。」董氈說。
「恩,聯手。走,見陛下去!」
兩匹馬並肩朝城門的方向跑去,蹄聲踏在官道的黃土上,揚起一陣塵煙。
眼前,汴京城巍峨的城牆在日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城樓上那面大宋的旗幟被風吹得獵獵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