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福殿。
仁宗歪在軟榻上,手邊擱著一盞溫茶,面前站著兩個少年。
一個是他看慣了的顧廷燁,另一個是頭一回進宮的董氈。
董氈今日特意換了身乾淨衣裳,藏青色的吐蕃長袍洗得發亮,腰帶也換了條新的,可站在金碧輝煌的延福殿裡,他還是緊張。
他攥著袖口,目光從地上的金磚移到案上的茶盞,又移到仁宗那張臉上,不敢多停。
仁宗上下打量了他幾眼,忽然笑了一聲:
「別說,還真別說。你們兩個站在一起,不知哪裡,好生相似。」
這話一出口,董氈原本繃得緊緊的肩膀,忽然鬆了半截。
他本以為大宋的皇帝一定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可眼前這個坐在軟榻上的老人,眉眼間全是隨和,開口時聲音非常溫和,就像尋常人家的長輩在炕頭跟晚輩嘮家常一樣。
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嘴比腦子快,話已經出了口:
「陛下,您很像我的阿啦。」
仁宗愣了一下,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
「阿啦是誰?」
董氈施了一禮,語氣裡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坦蕩:
「尊敬的陛下,您很像董氈的祖父……尤其開口說話的聲音,還有笑的時候的樣子。」
張大伴站在旁邊,眼皮子微微一跳。
他在宮裡伺候了幾十年,見過多少外邦使臣在御前戰戰兢兢,連頭都不敢抬,可這吐蕃小子頭一回進宮就敢把皇帝比作自家祖父,膽子大得沒邊。
可他轉念一想,又覺得這孩子看著憨厚,其實猴兒精猴兒精的,這是在不動聲色地跟陛下攀交情。
他偏頭看了一眼旁邊傻笑的顧廷燁,心裡嘖嘖了兩聲:真是物以類聚!
仁宗聽了這話,非但不覺得冒失,反而盯著董氈多看了兩息。
他這輩子沒有兒子,如今有了趙宗全也是成人了,孫子就趙曙一個,天天忙的腳不沾地的,不見人影兒。
身邊的宗室晚輩見了面也都是規規矩矩,誰也不敢在他面前多笑一聲。
眼前這個吐蕃少年卻敢說他像祖父,這份莽撞裡頭帶著一種仁宗從沒感受過的東西。
「那以後見了朕,就叫朕阿啦吧。」仁宗放下茶盞,語氣裡帶著幾分認真。
張大伴的下巴差點掉在地上。
他伺候仁宗幾十年,知道這位皇帝雖然寬厚,可「阿啦」(祖父)這樣的稱呼,宮裡除了潁郡王,哪位宗親後輩敢這樣叫?
陛下看來這是真的是太孤獨了,看誰家的孩子都喜歡。
董氈聽完,先是一怔,隨即臉上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
他往前邁了半步,雙膝一彎,跪得乾脆利落:
「孫兒董氈,拜見聖上阿啦!」
那姿態既不像吐蕃的禮,也不像大宋的禮,倒像是草原上晚輩給長輩磕頭時那種毫不講究的隨意。
仁宗看著他那副樣子,終於沒忍住,開懷地笑了出來。
「快起來。」他抬手虛扶了一下,轉頭對張大伴道,「去庫里把那柄『如日刀』拿來,送給三王子。」
張大伴今天被刺激得不輕,一聽仁宗又要拿「如日刀」送人,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沒站穩。
那柄刀是仁宗年輕時西巡帶回的寶物,刀身如霜,刀柄鑲著西域寶石,放在庫里幾十年了,連太子都沒捨得給。
他轉身往庫房走的時候,心裡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
陛下今天這是怎麼了?又認孫子又送寶刀,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董氈雙手接過那柄「如日刀」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低頭看著刀鞘上那枚渾圓的紅寶石,指腹摩挲著刀柄上細細的紋路,眼睛裡全是藏不住的喜歡。
他把刀抱在懷裡,又抬頭看了看仁宗,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感謝的話,可最後只憋出了一句:
「聖上阿啦,這刀……真好看。」
仁宗被他這句大實話逗得又笑了。
他收斂了一下情緒,目光落在董氈臉上,語氣比方才沉了幾分,卻依舊溫和:
「董氈,朕知道你的來意。你且先安心住下,等過些日子,朕定會給你一個滿意的答覆。」
董氈聽完這話,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來汴京之前,想了無數種開口求援的方式,準備了無數套說辭,可到頭來還沒等他張嘴,皇帝已經把話遞到了他手裡。
他站在那裡,抱著刀,張著嘴,半天沒反應過來。
顧廷燁在旁邊拿胳膊肘輕輕杵了他一下,他才回過神來,單膝跪地,拱手道:
「董氈那便聽聖上阿啦的,安心住下。」
仁宗點了點頭,又看向顧廷燁:
「董氈現在住在侯府?」
顧廷燁抱拳道:
「稟陛下,原本董氈是被英國公安排在國公府上的,但臣與三王子相處投契,便請他在臣的府上住下了。」
仁宗聽完,滿意地點了點頭。他像是想起什麼,語氣忽然輕快了幾分:
「後日,太子又要舉辦馬球賽了。你和三王子可必須要賽上一場。」
這話一出口,兩個少年的眼睛同時亮了。
他們倆在樊樓那日就說好了要賽一場馬球,後來因為董氈的馬驚了,西夏使臣的事一樁接一樁,一直耽擱到今日。
此刻聽仁宗親口提起,兩個人臉上都掛上了笑容。
顧廷燁趁機把方才從西夏大儒那裡收來的那疊手稿捧了出來,雙手呈到仁宗面前:
「陛下,這是西夏幾位老儒臨行前贈臣的手稿,臣翻了翻,都是難得的經義文章。臣不敢私藏,請陛下御覽。」
仁宗接過那疊手稿,隨手翻開一頁。
他看了幾行,又翻了一頁,再翻一頁,臉上的神情從隨意漸漸變成了認真。
他的手停在某一頁上,指尖點了點那上面的蠅頭小楷,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輕輕嘆了一聲。
「可惜了。」他把手稿擱在膝上,語氣裡帶著一種真切的惋惜,「這麼好的文風,這麼好的先生,卻生不逢時。倘若生在大宋,都是治世之才。」
顧廷燁和董氈對視一眼,都沒有接話。
殿內安靜了一小會兒,窗外有鳥從檐角掠過,撲稜稜地扇著翅膀。
仁宗把那疊手稿收好放在了御案上,語氣恢復如常:
「這些書稿朕先留下看,以後會讓人整理刊印,以後有大用處。」
顧廷燁雙手抱拳鄭重應下:
這也算沒有辜負那些先生的厚望,他們的書稿在西夏不被重視,在大宋不會,日後一定會百花齊放!
兩人退出延福殿時,夕陽已經斜了大半。
金紅色的光從西邊鋪過來,把整座宮城染成一片暖色。
董氈抱著那柄「如日刀」,一路走一路低頭看,嘴角的笑就沒收過。
等出了宮門,他忽然偏頭問顧廷燁:
「二郎,聖上阿啦是如何知道我有所求的?我還什麼都沒說呢。」
顧廷燁嘆了口氣,步子慢了下來。
他偏過頭看著董氈,目光裡帶著一種無奈:
「連我都知道的事,聖上如何會不知道?西夏擠兌吐蕃又不是一日兩日了。月亮坡的偷襲、河西的鹽鐵之爭、年年往吐蕃各部安插眼線,這些事你以為大宋不知道?」
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一層篤定:
「董氈兄,你這次來汴京,不就是來求破解之法的嗎?」
董氈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刀,苦笑了一下,點了點頭。
顧廷燁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
「這事不難。就看你想不想破局。能否破局,你可以跟我母親聊一聊。」
董氈一聽這話,抬起頭來,滿臉疑惑:
「你是說……侯夫人?」
顧廷燁看到他這副驚訝的樣子,當場樂了。
他轉過身來,抬手指了指身後那條長街,從街頭到街尾,鋪面一間挨著一間,旗幡招展,人聲鼎沸。
他伸著手指一划拉,語氣里全是自豪:
「你不會以為我母親就只是一介內宅婦人吧?你睜眼看看,這整條街的商鋪,哪一家沒有我母親和外祖的股份?那條街上新開的女子工塾,還有皇城郊外的女子書院,哪一個不是我母親的手筆?」
他收回手,看著董氈那張越張越大的嘴,補了一句:
「一介婦人不假。可這賺錢的手段,咱倆加起來都不及她一個人。」
董氈聽完,整個人像被點著了一樣。
他抱著刀,原地轉了一圈,又轉回來,抓著顧廷燁的胳膊催道:
「那還等什麼?快帶我回去見見侯夫人吧!」
顧廷燁看著他猴兒急的樣子,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
他按住董氈的手,語氣裡帶著一種「你急什麼」的隨意:
「母親現在不在府里。走,我先帶你去個地方。」
董氈一臉疑惑:「去哪?」
顧廷燁鬆開他的胳膊,朝街那頭揚了揚下巴,嘴角彎起一個弧度:
「那天你不是好奇女子工塾嗎?我帶你去開開眼。」
說完他便邁步往街那頭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背影被夕陽拉得又長又斜。
董氈愣了一下,隨即抱著刀小跑著跟了上去,嘴裡還在喊:
「哎,二郎你等等我!女子工塾到底是什麼地方?裡面教什麼?」
顧廷燁在前面急匆匆的說道:
「去了你就知道了!快寫去,去晚了她們就要下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