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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工塾開眼識民力,書肆論策定邦交

2026-10-11 20:05:47 作者: 張小邪

  女子工塾的院子比董氈想像的要大得多。

  青磚鋪地,廊下掛著幾串曬乾的艾草,風一過便輕輕晃蕩。

  院子裡三三兩兩的女子坐在一處,低著頭做活,有人繡花,有人織布,有人面前攤著一卷帳冊,指尖撥著算盤珠子,噼噼啪啪的脆響從廊下一直連到裡屋。

  董氈跨進院門的時候步子慢了下來。他在吐蕃見過女人放羊、擠奶、撿牛糞,可從來沒見過這麼多女人坐在一起,安安靜靜地做針線、打算盤。

  他站在廊下看了好一會兒,才輕手輕腳地往裡走了幾步。

  一個年輕女子正低著頭繡一幅牡丹,絲線在她指尖繞來繞去,針尖穿過綢面時幾乎聽不見聲響。

  董氈湊近了些,眼睛落在她手下那幅繡品上,花瓣層層疊疊,顏色從深紅漸變到淺粉,像剛從枝頭摘下來似的。

  他小聲說:「這些繡品在吐蕃,一幅便價值千金。竟然是這樣製作出來的。」

  顧廷燁站在他身後,嘴角彎了彎,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

  「在大宋,一幅只需一百五十兩銀子。」

  董氈猛地轉過頭來,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著半天合不上:

  「差這麼多?」

  顧廷燁捏了捏他的胳膊,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篤定:

  「這就是兩邦通商的好處。各取所需,有的時候根本無需銀兩,以物易物便是。」

  董氈還沒從繡品的差價里回過神來,顧廷燁已經推開了裡間那扇半掩的木門。

  門一開,一片噼里啪啦的算盤聲涌了出來,密密麻麻的,像一場急促的雨落在瓦上。

  屋裡擺著七八張長桌,每張桌後坐著兩三個女子,面前攤著帳冊、算盤、筆硯,一個個低頭撥珠,運筆如飛。

  秦悅薇正穿梭在長桌之間,時不時停在一個學生身旁,低頭看一眼帳冊,手指點一處,輕聲說幾句什麼,學生便連連點頭,又埋頭繼續算。

  董氈站在門口,看得挪不動腳:

  「侯夫人也是這裡的夫子?這裡是學什麼的?」

  顧廷燁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臂:

  「學理帳的。這些女子學成之後,會去外祖父的商鋪里做帳房先生。頭腦靈光的,一個人管一家店鋪當掌柜,以後不用看人臉色。」

  董氈看著滿屋子低頭撥珠的女子,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輕聲說了一句:

  「大宋對女子的教化竟如此重視。吐蕃還有很多女子不識字呢。」

  「那就讓她們去識字,讓她們走出家門,走進商鋪,走進街市,甚至走上朝堂。」

  一道溫潤的聲音從院子裡那棵桂花樹下傳過來。

  董氈循聲望去,一個年輕男子正站在樹下,身量不高,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常服,面容清俊,眉眼間帶著一種讓人沒來由就想放下戒備的和氣。

  顧廷燁拍了拍董氈的肩膀,語氣隨意得很:

  

  「這是太子的嫡子,潁郡王。因為西夏國使的事一直沒來得及帶你拜見,正巧在這裡碰上了,也是一樣的。」

  董氈一聽「潁郡王」三個字,趕緊上前一步,躬身一禮,腰彎得深深的:

  「吐蕃王子董氈,拜見潁郡王。」

  趙曙上前一步,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力道不大,卻穩:

  「三王子何必如此見外。我跟顧二郎如同手足,都是自家弟兄,莫要生分了。」

  這話是客套話,董氈聽得出來。

  可趙曙說這話時目光平視著他,手還搭在他的胳膊上沒鬆開,語氣里有一種認真的溫度,讓董氈心裡莫名地暖了一下。

  他自從踏進大宋國境,從皇帝到臣子,從顧廷燁到眼前這位郡王,沒有一個人因為他是小國來的王子而怠慢他,也沒有一個人因為他來求援而擺出高高在上的姿態。

  這種被平視的感覺,是他在去西夏時從來沒有體會過的。

  秦悅薇從教室里出來時,手裡還捏著一卷帳冊。

  她站在廊下,看著院子裡三個少年攀談正歡,也沒有開口打斷。

  她只是微微地頷了頷首,嘴角浮起一絲淺淡的弧度,便轉身往另一頭走去了。

  皓月當空。


  永寧書肆二樓。

  白老爺子歪在椅子上,手裡轉著兩隻核桃,面前坐著一圈人:顧廷燁、董氈、趙曙,還有剛從工塾回來的秦悅薇。

  茶爐上的水咕嘟咕嘟地響著,白老爺子起身給每人斟了一盞,斟到董氈時,他忽然停了一下,借著燈光仔細打量了董氈幾眼。

  「老夫早年在河西跑商的時候,見過你父親。」白老爺子把茶壺擱下,語氣裡帶著一種歷盡千帆的悠長,「那時候你父親還是個無憂無慮的王子呢,騎一匹白馬,帶著幾個隨從,在河西的集子上買了兩口袋胡椒,跟賣胡椒的老漢討價還價,討了半日,把人家老漢急得直跳腳。」

  董氈一聽,眼睛亮了:

  「那時候我父親是什麼樣子?」

  白老爺子捋了捋鬍子,朗聲笑道:

  「跟你現在一樣。年輕,俊美,無憂無慮,像個遊俠兒。騎在馬上,路邊的姑娘都回頭看他。」他笑著笑著,嘆了口氣,聲音低了幾分,「可自從他當了統領,眼睛裡就再也沒有光了。」

  董氈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低頭看著茶盞里晃動的茶湯,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有些發啞:

  「父親自從我母親走後,就再沒有開懷過。兩個哥哥為了抵禦西夏,一個早早就亡故了,另一個落下一身病,再也不能上戰場了。」

  書肆里安靜了一小會兒。

  窗外的月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董氈的手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薄又長。

  趙曙坐在他對面,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時語氣平緩而溫和:

  「你這不是也在做力所能及的事情嗎?吐蕃離汴京這麼遠的路途,你一個人便長途跋涉趕了過來,這本身就很了不起。」

  他提起茶壺,替董氈續了半盞,繼續道:

  「吐蕃與西夏的摩擦,其實完全可以從根上解決。」

  「如何解決?」董氈抬起頭來,臉上浮起一層痛苦的神色,「他們屢次犯我邊境,殺害我們的子民,搶掠我們的牛羊。我們跟他們打了多少年,可他們就像草原上的狼群,趕走一群又來一群。」

  秦悅薇一直沒說話。

  她坐在白老爺子身側,手裡攥著一卷帳冊,聞言抬起眼來,目光落在董氈臉上,聲音不高,卻清楚得很:

  「兵強馬壯,錢糧充足,民眾開化,最重要的是:有可以通商的產業,支撐你們整個吐蕃的經濟命脈。」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

  「我說的是能專門通商大宋的命脈產業。比如你們的毛紡織品,還有皮甲冑和武器。」

  董氈聽完,表情有些奇怪:

  「那些產業一直都在啊。」

  秦悅薇與白老爺子對視了一眼,然後轉回來看著董氈:

  「我是說,量太小,需要增量。」

  董氈一臉的不可思議:

  「不小啊!每年都會有商人去吐蕃採買,輸送到各個國邦。光是我父親手底下的商隊,就有十幾支。」

  秦悅薇笑了。

  那笑容很淺,可眼底有一種看穿了世事的老練:

  「但是對於大宋的需求,只是杯水車薪。」

  董氈聽完急了,兩隻手不自覺地比劃著名:

  「量再大,人手便不夠用了。」

  「那就培養人手。」秦悅薇的聲音不緊不慢,卻一字一字敲在桌面上,「培養出的人手越多,就能為吐蕃創造無限財富。工人增加了,分工細化了,幹活的效率便會提升。總產量漲得比工人數量漲得更快時,每件產品分攤的人工成本便會下降。」

  她看著董氈臉上那層越積越厚的迷茫,繼續往下說:

  「當然,還需要有人從中估算成本。按照需求進行生產,才會不產生浪費。」

  董氈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了,眉頭擰成一團:

  「侯夫人,這些我明白了。可這跟西夏又有何關係?」

  白老爺子把茶盞往桌上一擱,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他接過了話頭,聲音不高卻沉甸甸的:「斷掉他們的供馬,皮毛,毛紡品,還有戰甲和武器。」

  秦悅薇跟著補了一句:「大宋用糧食和茶葉、精鹽,與吐蕃交易。當然,也可以有軍隊聯合吐蕃兄弟,不再被西夏侵擾。」


  董氈愣愣地看著秦悅薇,又轉頭看了看白老爺子,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他忽然低下頭,把臉埋進掌心裡,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來,眼眶有些發紅,可眼底那層迷茫已經退乾淨了,換上來一種從未有過的光亮。

  他滿含敬意地看著秦悅薇和白老爺子,聲音有些啞:

  「現在我總算明白了。聖上阿啦讓我留下來的真正意圖。」

  秦悅薇看著他,語氣忽然軟了幾分,那軟裡頭帶著一種長輩對晚輩才有的耐心:

  「三王子,一個國家強不強,並不是單純靠軍隊。它講的是國力。而軍隊只是國力的一部分。想要吐蕃變強,不再被西夏和其他國邦侵擾,就要想辦法提升整個吐蕃的國力。」

  她頓了頓,伸手把那盞已經涼透的茶推到他手邊,目光平和:

  「這條路上,你們不是孤軍奮戰。大宋願意做這個朋友。」

  窗外的月光又亮了幾分,把書肆二樓照得通明。

  樓下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響,遠遠的,一聲接一聲,在夜深人靜的汴京城裡傳出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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