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亭。
仁宗與章衡隔案對弈,案上棋盤縱橫,黑白子錯落。
仁宗執黑,章衡執白,棋到中盤,黑棋大龍被白棋圍了,形勢看上去不算妙。
仁宗拈著一枚黑子,遲遲不落,忽然問了一句:
「吐蕃三王子出訪大宋的消息,可放出去了?」
「啪嗒」一聲,章衡落下一枚白子,封住了黑棋一條出路。
他微微一笑,語氣不急不緩:
「周邊各個國邦的探子都動起來了。把三王子在大宋的動向都傳了出去。估計西夏那邊,已經收到消息了。」
仁宗滿意地點了點頭,將手裡的黑子換了個地方落下,棋局又有了新的變化。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棋盤上,忽然又問:
「與吐蕃這邊的聯盟,能穩住嗎?」
章衡沒有立即答話。
他捏著一枚白子在指間轉了兩圈,目光在棋盤上掃了一遍,終於落子。
落完之後他才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
「穩是穩。但是還缺了下官。」
仁宗聽了,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他笑得茶盞里的水都晃了出來,濺了幾滴在棋盤上,他也不在意,只拿袖子隨意一抹:
「看來我們的狀元郎也是個愛湊熱鬧的!行,你去教三王子賦稅之策,也算是咱們大宋盡了地主之誼。」
章衡拱手應下,嘴角帶著一絲難得的笑意。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真沒想到顧二郎的動作那麼快。一通蛇打七寸把西夏的歲賜停了,現在又開始聯合吐蕃,準備追擊西夏,而且根本沒想過要動用武力。」
仁宗拿起茶盞又喝了一口:
「吐蕃王重利也重情。這次直接讓三王子親自來汴京,是因為他身體抱恙,與其派使臣前來,不如親兒子更顯誠意,也是為了延續邦交。太子忙著準備今年秋收統計的事,這事就交給潁郡王辦吧。反正今晚他們也會見面。」
章衡聽完,輕輕落下一子。
他盯著棋盤看了兩息,忽然笑了:
「正好太子三日後舉辦馬球賽,下官也去湊個熱鬧。」
仁宗嘴角噙著笑,把手裡那枚棋子隨手擱回棋簍里,語氣帶著一種少有的促狹:
「那朕可不許你輸。」
章衡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袍,拱手一禮:
「下官定竭盡所能,不負陛下所望。」
三日後,西山球場。
球場坐落在西山腳下一片開闊的緩坡上,四周用彩旗圈出場地,在秋風中獵獵作響。
場邊支起了十幾頂帳篷,全是吐蕃樣式的,深紅色的羊毛氈頂,黑色的氂牛毛繩系在四周的木樁上,帳篷帘子捲起來,露出裡面鋪著厚毯的坐席。
帳篷外圍燃著幾堆篝火,火上架著整隻的羊,幾個從吐蕃酒肆重金請來的廚子正往羊身上刷香料。
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響,騰起的白煙混著孜然和辣椒的辛香,在半山坡上瀰漫開來。
火堆旁邊還擺著幾壇拍開了泥封的青稞酒,酒香混在肉香里,勾得場邊幾個先到的官員直咽口水。
顧廷燁和董氈騎著馬並肩進了球場。
董氈一進來就勒住了馬,目光從那幾頂氂牛毛帳篷掃到炭火上的烤羊,又從烤羊掃到帳篷里舖的厚毯坐席,鼻子吸了吸,聞見了那股熟悉的香料味道。
他坐在馬上愣了好一會兒,才轉頭看著顧廷燁,聲音有些啞:
「我這是回到家了嗎?」
顧廷燁坐在馬上,一臉得意,拍了拍董氈的肩膀:
「這都是你聖上阿啦的主意。怕你不適應大宋的餐食,特意讓太子準備的。」
董氈低下頭去,攥著韁繩的手指緊了緊。
他在吐蕃長大,見慣了草原上的帳篷和篝火,可這裡是汴京,是大宋的國都。
這份心意,比那柄「如日刀」還要重。
他抬起頭來,吸了吸鼻子,什麼話也沒說,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身後傳來一陣馬蹄聲。
顧廷燁轉身一看,來人已經換了一身窄袖勁裝,腰束革帶,腳蹬薄底快靴,整個人比平日上朝時利落了許多。
是狀元郎章衡。
「章大人,您今天這是準備上場露一手嗎?」顧廷燁騎在馬上,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眼睛亮了幾分。
章衡拉了一下韁繩,馬匹穩穩停住。
他笑著看了顧廷燁一眼,又看了看董氈,語氣從容:
「今天我要跟二郎同隊。」
顧廷燁聽了這話,先是一怔,隨即笑出了聲:
「那在下到時候要一睹章大人的風采了。」
章衡沒有接他這句,而是撥轉馬頭,朝董氈端端正正拱了拱手,語氣比方才認真了幾分:
「下官章衡,見過三王子。」
董氈也立刻翻身下馬,回了一個禮。
他打量著章衡,目光從他那張清俊的臉移到窄袖勁裝下繃出的肩背線條,又從線條移到馬背上掛著的那張弓上,眼底浮起一層躍躍欲試的興奮:
「早就聽聞狀元郎騎射一流。今天終於可以與狀元郎好好比試比試了。」
顧廷燁在旁邊看著董氈那副摩拳擦掌的樣子,嘴角彎了彎。
他打馬湊近了些,湊到董氈耳邊,壓著嗓子說了四個字:「莫要輕敵。」
董氈偏頭看了他一眼,沒太當回事。
章衡是個文狀元,他見過大宋文人的騎射,花架子居多,真正能上馬打仗的沒幾個。
他拍了拍腰間的「如日刀」,朝章衡咧嘴一笑,語氣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朝氣:
「章大人,待會兒場上見。」
顧廷燁湊了過來,小聲說道:
「章大人騎射一流我知道,可是董氈那小子太強了,您可悠著點。」
章衡微微頷首,面上看不出什麼波瀾,小聲回道:
「不馴服這批烈馬,如何能讓他乖乖聽學?」
顧廷燁聽完,恍然大悟。
二人隨即相視一笑。
球場的另一頭,趙曙和顧廷煜已經帶著兩隊人馬候在場邊了。
顧廷煜騎著一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手裡的球桿在日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他遠遠看見章衡和顧廷燁並肩進場,揚了揚手裡的球桿,喊了一嗓子:
「二郎!章大人!就等你們了!」
場邊帳篷里,秦悅薇和白老爺子已經落了座。白老爺子端著一碗青稞酒,慢慢地抿著,目光落在場上那幾個年輕人身上,嘴角帶著一種看慣了大風大浪的淡然。
秦悅薇坐在他旁邊,手裡捏著一卷帳冊,可目光早就從帳冊上移開了,落在顧廷燁和章衡身上,來來回回地打量。
她偏頭對白老爺子說了一句:
「老爺子,你說今天咱們狀元郎可能行?」
白老爺子把酒碗擱下,捻著鬍鬚想了想,聲音不高:
「章衡那孩子,上次騎射一箭劈開了靶心。董氈這孩子又是吐蕃上一屆的馬上高手。兩個人對上,還真不好說。」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一聲,補了一句:
「不過二郎那孩子,從來不按常理出牌。你看著吧,今天這場球,熱鬧在後頭。」
場中鼓聲一響,兩隊人馬同時動了。
董氈一馬當先沖在最前面,他的騎術是草原上練出來的,馬跑得又快又穩,球桿在他手裡像長在胳膊上一樣。
他第一個搶到了球,帶著球直衝對方球門,身姿矯健得讓場邊幾個第一次見他打球的官員看直了眼。
可就在他即將抬杆射門的瞬間,一道身影從斜後方悄無聲息地插了過來。
章衡的馬幾乎是貼著董氈的馬身擦過去的,球桿輕輕一挑,那枚蹴鞠便從董氈的杆下飛了出去,穩穩地落在了顧廷燁的杆下。
董氈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章衡的背影,嘴巴微微張著,臉上那種志在必得的神色褪了大半,換上來一種真真切切的驚訝。
顧廷燁帶著球往前沖,路過董氈身邊時偏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彎著,什麼話也沒說。
可那一眼的意思,董氈讀懂了:
我讓你莫要輕敵,你偏不信。
場中鼓聲一響,兩隊人馬同時動了。
董氈一馬當先沖在最前面。
第一個又搶到了球,帶著球直衝對方球門,身姿矯健得讓場邊幾個第一次見他打球的官員們看直了眼。
鄭驍拍馬跟在他身側,兩人一左一右,像兩把鉗子朝對方球門壓過去。
鄭驍的球風本就硬朗,卡位極准。
他貼著董氈的右側跑,把對方一個試圖攔截的球員擋在身後,頭也不回地喊了一嗓子:
「三王子,右路給你清出來了!」
董氈應了一聲,球桿一撥,球往右前方帶了兩步。
可就在他即將抬杆射門的瞬間,一道身影從斜後方悄無聲息地插了過來。
章衡的馬幾乎是貼著董氈的馬身擦過去的,球桿輕輕一挑,那枚球便從董氈的杆下飛了出去,穩穩地又落在了顧廷燁的杆下。
董氈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章衡的背影,嘴巴微微張著。
鄭驍也勒了馬,跟董氈並轡而立,盯著章衡的背影看了兩息,忽然低聲說了一句:
「這人騎馬功夫不一般。我方才給他卡位,他根本沒看我的位置,像是後腦勺長了眼睛,從我外側繞過來的。」
董氈沒有答話,只把韁繩攥緊了些。
第二回合,鄭驍搶到了球。
他帶著球往前沖,董氈在左側接應。
兩個人配合默契,一路把球送到了對方球門附近。
鄭驍抬杆佯裝射門,引開了對方守門人的注意力,隨即手腕一翻,球從杆下斜傳出去,穩穩落在董氈杆下。
董氈接球,抬杆,瞄準球門。
空檔就在眼前,這一桿十拿九穩。
可章衡不知什麼時候又出現了。
他沒有騎馬衝過來,而是提前卡在了董氈射門的線路上。
他就那麼勒馬立在球門前一丈遠的地方,也不搶球,只是穩穩地占住了角度。
董氈的球桿在空中頓了一下。
他往左偏,章衡的馬頭就跟著偏了半寸。
他往右抽,章衡的球桿就輕輕搭在了那個方向的線路上。
董氈連試了三個角度,每一個角度都被章衡提前封住了。
那種感覺就像自己是草原上的一隻狐狸,你往哪個方向追,那個獵人早就在那個方向等著了。
董氈的額角滲出了薄汗。
他咬了咬牙,忽然把球往後一磕,回傳給了鄭驍。
鄭驍在後方接應,抬杆遠射,球划過一道高高的弧線,越過所有人的頭頂,直飛球門。
章衡沒有去追那個球。
他只是輕輕撥轉馬頭,朝球門方向抬了抬下巴。
董氈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顧廷燁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退到了球門線後面,穩穩噹噹地站在那裡,球落下來,他抬杆輕輕一撥,球便貼著他的馬腹滾出了底線。
鄭驍拍馬過來,跟董氈對視了一眼。
兩個人皆是齜牙咧嘴:
這球沒法打了!
第三回合,董氈主動盯上了章衡。
他不再去搶球,而是貼著章衡跑,想把他從防守位置上擠開。
兩匹馬並行飛馳,董氈用肩膀去扛章衡的肩,想把他逼向外側。
可章衡便緊貼著他,無論董氈怎麼擠,他的重心穩得像扎了根。
跑到一半,章衡忽然一夾馬腹,馬匹猛地加速,從董氈身側躥了出去,搶在鄭驍之前截斷了傳球的線路。
他截到球後沒有急著進攻,而是把球往邊線帶了半步,然後停住了。
董氈追上來,章衡就在他眼前,球就在他的杆下。
可章衡沒有動,只是側過頭來,看了董氈一眼,微微一笑。
董氈喘著粗氣,胸口起伏著。
他忽然明白了章衡的意思:
球就在這,你來搶。
他沖了上去。
可章衡就在他抬杆的那一瞬間,輕輕把球往左側一撥,不多不少,只撥了半尺。
董氈的杆落空了。
他收杆再搶,章衡又把球往右撥了半尺。
來來回回,三撥三搶,董氈的馬被折騰得原地打轉,章衡的馬卻像釘在原地一樣,始終不緊不慢地跟著他的節奏走。
場邊帳篷里,白老爺子把青稞酒碗擱下來,捻著鬍鬚笑了一聲:
「這哪是打球。這是在耍人家玩兒。」
秦悅薇攥著帳冊,嘴角彎了彎,沒接話。
繼續看著場上的動向。
場上,董氈第四次撲空了。
他勒住馬,胸膛劇烈起伏著。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攥著球桿的手,指節發白,虎口被韁繩磨得發紅髮燙。
他抬起頭來,隔著半個球場看著對面那個騎在馬上的清瘦身影,章衡已經把球傳給了顧廷燁,自己退到了後場,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董氈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帶著喘,可裡頭有一種被打服了的痛快。
他拍馬朝章衡走過去,到了跟前,翻身下馬,朝章衡的馬頭仰了仰下巴。
「章大人。」他喘著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我服了。」
章衡坐在馬上,低頭看了他一會兒,也翻身下了馬。
他走到董氈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歪掉的領口,動作自然得像替自家弟弟整理衣裳,語氣裡帶著一點不太明顯的笑意:
「三王子馬背上的功夫比我強。我贏在比你多讀了幾本兵書。」
董氈愣了一瞬,隨即仰頭大笑。
他拍了拍章衡的肩膀,手掌厚實,拍得章衡身子微微一晃:
「讀書人,果然不一樣。」
場邊帳篷里,趙曙端著茶盞,看著場上這一幕,偏頭對身旁的顧廷煜說了一句:
「章大人這一手,可比贏球還管用。」
顧廷煜點了點頭,目光落在球場上那兩個並肩而立的人影上,笑了一聲:
「董氈這人,服硬不服軟。你贏了他,他跟你打。你贏了他還給他留面子,他才跟你交心。」
鼓聲又響,下半場開始了。
董氈翻身上馬,這一次他沒有急著往前沖,而是回頭看了一眼章衡。
章衡也正看著他,兩個人目光一碰,誰也沒說話,但是莫名有了一種默契。
秦悅薇看著場上的兩個人,對白老爺子說道:
「章大人,把烈馬馴服了呢。」